韩猛的惊骇,并未能传到中军。
因为曹军大营的核心地带,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坊。
“噗!”
张合手中的斩马刀,将一名曹军锐士连同他手中的盾牌一同劈开。温热的血浆与脑浆,糊满了他的面甲。
但他来不及擦拭。
因为左右两侧,又有两柄长枪从尸体堆的缝隙中刺来,角度刁钻至极。
他猛地一侧身,一杆长枪擦着他的肋下甲叶划过,带起一串刺耳的火星。另一杆,则被他用刀柄狠狠格开。
“将军!进不去了!”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嘶声吼道,“前面……前面全是人!”
张合抬眼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入眼处,根本没有路。
冲入营中的冀州军,本以为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可现实却是,他们陷入了一个由活人与死尸共同构成的烂泥潭。
那些被驱赶进来的曹军降兵,并没有四散奔逃。他们中的大部分,在求生无望的绝望之下,竟真的就地跪下,抱头痛哭,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堵塞了营寨内每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
战马,在这里彻底失去了作用。马蹄踏在柔软的人体和湿滑的血泊上,根本无法发力,反而不时失蹄滑倒,将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
玄甲军引以为傲的冲击力,被这片蠕动的人海彻底瓦解。
“推开他们!”张合怒吼。
前排的冀州步卒用盾牌,用枪杆,奋力向前推挤。
哭喊声,咒骂声,骨骼被踩断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每向前推进一尺,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将士们脸上的杀气,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厌恶、烦躁与疲惫的神情所取代。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在清理一座巨大的人肉垃圾场!
好不容易,他们推开了一片空地,前方露出了曹军核心营帐的轮廓。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从那些营帐的阴影里,从鹿角和拒马的后面,猛地杀出一排排眼神冰冷的曹军死士!
他们以逸待劳,精神饱满。
手中的长枪,精准而致命。
“嗤!嗤!嗤!”
刚刚挤开人墙、阵型散乱的冀州军士卒,瞬间就被捅翻一片。
“杀!”
魏延早已弃了马,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咆哮着冲在最前面。
长刀翻飞,血肉横飞。
挡在他面前的曹军,几乎没有一合之将。一个照面,不是头颅冲天而起,就是被拦腰斩断。
他杀得兴起,一脚踹开面前的尸体,正欲继续向前,脚下却猛地一软。
低头看去,他的战靴,竟已深陷在由鲜血、烂泥和人体组织混合而成的“地面”里,拔出来都费劲。
而他周围,是三名刚刚被他杀散的曹军士卒,和七八个跪地哭嚎、挡住他去路的降兵。
空间,被挤压到了极致!
他一身的武艺,一身的力气,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可笑。他能一刀劈开三个人,却无法一刀劈开这拥挤到令人窒息的空间。
“滚开!”
魏延狂吼,一脚将一个挡路的降兵踹飞出去。
但更多的人,从旁边涌了过来,填补了空缺。
颜良的处境同样如此。他势大力沉的刀法,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每一次挥刀,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砍到自己人。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瓷器店里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处处受制,憋屈得想要吐血。
从清晨,杀到日暮。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挪到了西方的山巅。
喊杀声,从未停歇。
曹军大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营帐被烧成了骨架,地面被染成了暗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令人作呕。
冀州军的将士们,已经杀麻木了。
他们机械地挥刀,机械地推开挡路的人,机械地向前挪动。
一整天,整整一整天!
他们踏过了那道“血肉长城”,冲入了曹军大营,却始终没能触摸到曹操的中军王旗。
郭嘉用数万降兵的身体,硬生生将七万冀州大军的雷霆攻势,拖成了一场效率低下的烂仗。
这是一场绞杀。
但被绞杀的,不仅仅是曹军的残兵,更是冀州军的锐气和体力。
“当——!当——!当——!”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之际,冀州军的后方,鸣金之声响起。
收兵了。
听到这个声音,无数还在血泊中奋战的冀州士卒,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许多人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尸体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魏延用刀撑着地,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环顾四周,入眼皆是尸体,敌人的,自己人的,层层叠叠,几乎将地面抬高了半尺。
他猩红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滔天的怒火。
……
中军帅帐。
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窖。
张杨端坐于帅案之后,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帐外,脚步声响起。
魏延一身血污,甲胄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将手中的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主公!”魏延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末将……末将无能!此战未能攻破曹营!”
大战一天的张合颜良等人,也纷纷请罪!
张杨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伤亡如何?”
沮授、司马懿等一众谋士,也齐齐看了过来。
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张合深吸一口气,拿出了统计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