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整个平原郡的战场。

冲天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无数营帐的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和尸体腐败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战争的味道。

喊杀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们压抑不住的呻吟，以及收拢部队的军官们嘶哑的号令声。

帅台之上，篝火被点燃，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张合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他大步流星地登上帅台，对着张杨猛一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主公，营内曹军已尽数肃清！”

张杨点了点头，目光如炬：“战果如何？”

“回主公！”张合沉声道，“此战，我军斩杀负隅顽抗之曹军约一万余人，余者……皆降。”

“降了多少？”张杨追问。

张合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数字：“初步清点，降卒……约三万之众。曹军中军大营内，尚有负伤及饿得走不动路的残兵，约五万余人。”

“他娘的！”站在一旁的颜良一拳砸在战车护栏上，憋屈地骂道，“怎么才杀了一万多！剩下的人，就没点骨气吗？全都跪地投降了？”

魏延也是一脸的不爽，闷声道：“若非要收拢这些降兵，耗费了大量手脚，某早就杀穿了！降兵比尸体还碍事，尸体躺着不动，这些降兵却到处乱窜，堵塞道路，延误战机！”

张合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补充了一句：“主公，颜将军、魏将军所言不差。收降比屠杀，更能拖延我军的进攻效率。营寨之内，空间有限，若是一味屠戮，尸体很快就会堆积如山，我军将士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法施展开来。”

众将闻言，皆是沉默。

他们打了一场看似辉煌的大胜，将曹操的主力营寨一举踏平，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说不出的憋闷。

曹操没抓到。

虎豹骑没找到。

甚至连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之战都没打成，对面就直接跪了。

就像你憋足了全身力气，一拳挥出，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恶心感，让所有人都烦躁不已。

张杨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帅台下的每一个人。

沮授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司马懿，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主公，”沮授上前一步，拱手道，“如今曹操主力已溃，曹操本人想必已趁乱逃遁。孙坚援军不日将至，我军粮草已断，实不宜在此久留。为今之计，当押着这数万降卒，立刻回师冀州，稳固根基，方为上策。”

沮授的话，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仗打到这个份上，该撤了。

再打下去，等孙坚大军一到，自家这支断了粮的疲敝之师，就真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回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阴影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司马懿缓缓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篝火的光芒，将他年轻而冷酷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沮公可知，带着这三万降卒回师，与带着三万张催命的嘴回师，有何区别？”

沮授一愣：“仲达此言何意？”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张杨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主公，我军还剩多少粮草？”

张杨眼皮微微一跳，沉声道：“出发时所带粮草，本可支用十日。夏侯渊烧毁了后续补给，大军鏖战至今，所剩粮草，勉强可供七万大军……支撑三日。”

“三日。”

司马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那么，敢问主公，要喂饱这三万刚刚收降、饿了数日的降卒，一日，需要消耗多少粮草？”

轰！

这个问题，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帅台之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一个士兵一天消耗的粮草是固定的。三万降卒，一天消耗的粮草，几乎相当于张杨大军半日的消耗！

也就是说，张杨军中原本还能支撑三天的口粮，在收降了这三万降卒之后，瞬间被腰斩！

连两天都撑不住了！

“郭嘉……”沮授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一张老脸变得惨白如纸，“老夫明白了……老夫全明白了……”

他看向司马懿，眼中满是惊骇与恐惧。

司马懿的眼神依旧冰冷，他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地揭开了那个最恶毒、最致命的真相。

“从一开始，郭嘉的目的就不是用那两千降兵的尸体，来阻挡我军的兵锋。”

“血肉长城是假的，拖延时间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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