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没有说话。
这位历经曹操、曹丕、曹叡三朝的七旬老将,此刻正站在一处残破的女墙后。
他的盔甲上布满了刀痕与箭孔,灰白的须发在风中凌乱。他那一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远处鲜卑营帐间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里有肉香,有马奶酒,有足以支撑十万大军消耗的庞大补给。而他的身后,是两万即将被活活饿死、耗死的儿郎。
张合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帛书。
那是三天前,邺城暗线拼死送进城里的一封密信。那是司马懿留下的那些旧部门生,联合了几十个世家大族写给他的联名信。
信上的措辞写得多么慷慨激昂啊!
“大魏社稷,系于将军一身!将军当效仿古之名将,死守太原,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胡虏猖獗,不过癣疥之疾;汉军伪朝,乃是心腹大患!将军若降,必将遗臭万年,万世唾骂!”
“吾等已在邺城筹措粮草,调集义兵。只望将军再撑半月,援军必至!切不可失了臣节!”
张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封信里那些刺眼的字句。他将这封信在粗糙的手掌里捏了一整天,用力之大,连指节都捏得失去了血色,惨白如纸。
援军?粮草?义兵?
张合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打了一辈子仗,怎么会看不透这些文人政客的把戏?邺城距离太原不过数百里,若是真有心救援,鲜卑人刚破雁门的时候他们就该出兵了!现在说筹措粮草?不过是想用几句虚无缥缈的空话,把他张合和这两万边军,当成钉在太原城上的一块肉盾,去拖住鲜卑人和汉军的脚步,好给他们自己在邺城苟延残喘争取时间罢了!
“万世唾骂?死殉国?”张合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他慢慢地抬起手,将那封被捏成一团的密信,一点一点地展平,然后当着胡遵的面,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战袍怀里。
“胡遵。”张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沉稳与冰冷。
“末将在。”胡遵连忙站直了身体。
“他们坐在邺城温暖的地龙房里,喝着温酒,写几张破纸,就想让老夫这两万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的弟兄,给那个早就连根都烂透了的曹魏陪葬?”
张合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冰冷的城砖上,震得残雪簌簌落下。
“我张合,不干!”
……
第四日,黄昏。
如血的残阳将并州平原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色。太原城南面,原本死寂的荒原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奇异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万马奔腾时的那种杂乱无章,而是一种极度规律、沉重得仿佛连地皮都在战栗的轰鸣。
“呜——!”
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南面三十里外的地平线上破空而来,撕裂了傍晚的寒风。
鲜卑大营中,原本正在烤羊喝酒的士兵们纷纷惊愕地站起身,负责警戒的千夫长跳上马背,极目远眺。太原城头,倚着女墙半死不活的魏军士兵也勉强撑起身体,向南望去。
只见天地交接的尽头,一条黑色的钢铁防线,正以一种令人压抑的均速向前推进。
魏延没有下令全军立刻扑向太原城下,也没有选择直接冲击鲜卑人的包围圈。作为一员沙场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禅那道“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旨意,其核心在于“威慑”。
“全军止步!就地扎营!”
魏延在马背上高举右臂,定国长刀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一万铁鹰锐士令行禁止,庞大的军阵在数息之间便停止了前进。紧接着,阵型犹如裂开的黑色巨兽,从中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炮营,前推!架炮!”
二十辆玄武战车锅炉轰鸣,喷吐着白汽,掩护在两翼。而在正中央,十五门沉甸甸的青铜火炮,被健壮的役夫和绞盘缓缓推到了营前最开阔的空地上。
炮兵们动作熟练得如同机械。他们没有调整射击诸元瞄准太原城,也没有对准远处的鲜卑大营,而是整齐划一地摇动摇柄,将十五个黑洞洞的炮口,高高地扬起,直指苍穹。
“装药!压实!”
“点火——!”
魏延一声暴喝,亲自夺过一名炮兵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最中间那门主炮的引信。
“轰——!!!”
第一声炮响,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直接撕裂了并州平原数月来的绝望与死寂。巨大的后座力让炮车猛地向后一退,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浓烈的白烟。
还没等众人从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回过神来。
“轰!轰!轰!轰!……”
剩余的十四门火炮,以极短的间隔,依次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十五声炮响,连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滚滚惊雷,在太行山脉的群峰间激荡回响。大地在颤抖,城外鲜卑营帐中拴着的战马受惊般地疯狂嘶鸣、挣脱缰绳;城墙上那些年久失修的女墙,甚至被这声浪震得掉下了大块的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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