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工业革命的心跳。(1 / 1)

飞轮越转越快,越转越稳。最开始那种机械卡顿的生涩感消失了,变成了单调、刻板、带着分量的节奏。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那是活塞在气缸中往复运动的声音,也是金属连杆互相牵扯碰撞的声音。在这间密闭的作坊里,这个声音均匀得听不出波动,像一颗由生铁和黄铜浇成的心脏,在众人面前跳动。

连接在飞轮主轴上的提水臂开始工作了。

那是一根粗壮的木制摇臂。它随着飞轮的转动,有节奏地上下摆动。摇臂的末端连接着一个粗糙的皮囊泵,皮囊泵被投入旁边一个盛满水的大木桶里。

“哗啦……”

摇臂下压,皮囊吸水;摇臂上抬,水被提起,顺着一根倾斜的竹管,倒入高处的接水木槽。

“哗哗哗……”

水流不断从木槽里倾泻而出,在地上砸出白色水花。

在这台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机油和白雾的钢铁怪物面前,没有任何人挥洒汗水,没有任何牲畜套着磨盘。没有人力。没有畜力。

只有燃烧的火焰,沸腾的蒸汽,还有铁。

“转了……”

杜预的声音干涩发颤。他双手扒在距离机器五步远的一张木桌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皮一眨不眨,盯着那个越转越快的飞轮。

“噗通。”

大汉将作大匠马钧,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研究了一辈子机械、曾经因为造出连弩和投石车而名扬天下的老工匠,此刻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煤渣和泥水的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拍打身上的脏污。他大口喘气,像刚从战场上提着刀杀回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炭灰和粘稠机油,两行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来,在炭灰上冲出两条沟。

他见过水排,见过水力驱动的纺车,见过木牛流马,但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火,仅仅是燃烧的火,就能驱动一台不需要水流、不需要风力的机器。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汉转运使陈仓站在马钧身边,不停地用粗糙的手背擦着自己的眼睛,嘴里嘟囔着。他向前迈了半步,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个不停上下抽动的皮囊泵,又怕被什么东西咬了手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水怎么自己上去了?这铁疙瘩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这没有牛马,它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陈仓语无伦次,脸上的横肉都在跳。

赵广没有说话。

作为禁军统领,作为身经百战的武将,他不懂这些齿轮、气缸和活塞的原理。但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此刻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抓不住剑鞘。

他的武将本能在向他示警。他看着面前这个喷吐白汽、不停发出“咔嗒咔嗒”声的笨重铁家伙,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他觉得,这个东西,比他见过的环首刀、重型连弩,甚至比那些轰碎城墙的青铜火炮,都更让人不安。

刀剑只能杀人,而这个铁家伙,像是要把天地间的力气夺过来,装进铁壳里。

在这群人中,只有刘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工坊密室里的火光和白色水蒸气交织在一起,映着这位大汉天子的脸。他脸上没有杜预那样的狂喜,没有马钧那样的激动,没有陈仓的疑惑,也没有赵广的恐惧。甚至,他连笑容都没有。

他只是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不停转动的飞轮,听着那有节奏的“咔嗒”声。

但如果有人此刻敢抬头直视天子的眼睛,就会发现,刘禅的眼眶湿了。

那不是被蒸汽熏出来的水汽。

他当然不会因为这台简陋得甚至有些丑陋的初级往复式蒸汽机本身而落泪。他见识过后世那些庞大的内燃机、那些翱翔九天的涡轮发动机。眼前这台机器的输出功率,可能还不如一匹稍微健壮点的骡子。

但他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在这间只剩机械声的作坊里,刘禅的思绪跨过了千年。这个粗糙的“咔嗒”声,像一把大锤,砸开了束缚华夏几千年的农业天花板。

从这一刻起,大汉的人不必只看天吃饭。他们不必等风来转动风车,不必寻找湍急的河流来驱动水排,也不必用皮鞭去抽打疲惫的耕牛和战马。

只要有煤炭,只要有水。力量,就能被制造出来。

大汉的高炉可以建在任何地方,用蒸汽驱动的鼓风机代替水排,高炉的温度将突破极限,钢铁的产量将翻倍、再翻倍;矿山里的积水不再是绝境,巨大的蒸汽抽水机可以日夜工作,开采深度将不再受限,煤炭和铁矿会不断被挖出地表;那些重达千斤的锻锤可以用蒸汽驱动,火炮的炮管、战车的装甲,产量会一路攀升。

这个声音,不是铁在响。

这是工业革命的心跳。

“加煤。”刘禅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中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杜预回过神,赶紧抓起铁锹,往炉膛里送入了一铲子无烟焦炭。

试车在继续。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就这么站在作坊里,盯着那台机器。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没有炸膛,没有任何一块连接的生铁破裂。在高温高压下,那圈软铜密封环和猪油麻绳经受住了考验,没有发生严重的蒸汽泄漏。

锅炉上的那个由铅锡合金制成的简易安全阀,在压力过高、达到临界点时,履行了它的使命。随着“嗤”的一声尖啸,铅锡塞子熔化了一个小口,多余的蒸汽喷出,将锅炉内的压力重新降回安全线,随后杜预眼疾手快地用一根木楔暂时堵住,等温度稍降再调整。它泄了两次气,每一次都让赵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锅炉稳住了。

飞轮的转速,稳定而均匀。

整整四个时辰。从日正当午,一直转到了夕阳西下,作坊外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昏黄。

皮囊泵在四个时辰内,从低处提起了足足三千石的水,倒入高处的木槽,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人工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