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排查继续(1 / 1)

县局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一时间没人说话。

董学斌把放大镜收进夹克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围在摩托车旁边的几名侦查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绷紧的肩膀全都垮了下去。

刚才找到这辆摩托车的时候,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劲。

车主陈木胜是跑火车的司机,轮休时间跟两次发案的时间全能对得上。

所有反常的情况凑在一块儿,换谁来看都觉得陈木胜有着重大作案嫌疑。

从菜市场把人和车带回来的这一路上,车里的几个侦查员甚至已经在合计着一会儿怎么突审了。

结果董学斌蹲在地上看了不到五分钟,几句话就把大伙儿心头的火苗给浇灭了。

轮胎不是桦林厂出的原装胎。

后轮主轴螺母上的陈年油泥和铁锈连成了一片,压根没有近期拆装更换过的痕迹。

这也就是说,这辆摩托车跟前几天晚上那起未遂的绑架案没有任何关系。

站在旁边的刘强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大概。

他虽然不懂什么门道,但他听清了董学斌说的那句不是这辆。

刘强往前凑了半步,搓了搓沾着白面粉的双手。

“那啥,我能回去了不?店里一堆事呢。”刘强和一众民警说道。

听到刘强开口,王瑞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人家就是一个在粮油店出力气挣汗水钱的伙计,大白天的被警察连人带车叫到县局来,确实是无妄之灾。

至于陈木胜老婆刚才在家门口撒谎瞒着这辆车,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倒也不难理解。

这年头县城里好多送散货的摩托车,证照手续都不怎么齐全,有的连年检都没去跑过。

老百姓平时见着穿警服的上门打听车,第一反应多半是怕警察查车扣车,这才下意识地往外推脱。

王瑞脸上的严肃神色收了起来,冲着刘强点了点头。

“可以走了,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王瑞语气客气地说道。

他转过头,冲旁边刚才负责把摩托车骑回来的年轻侦查员招了招手:“大刘,把车钥匙还给人家。”

“好嘞。”年轻侦查员连忙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回到刘强手里。

刘强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原本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没事没事,配合警察同志办案嘛,应该的。”

刘强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摩托车旁,把支在地上的大撑给踹了上去。

王瑞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名侦查员,随口交代道:“你去门卫室打个电话,联系一下留在铁路家属院的同志”

“让他从陈木胜家里撤回来吧,跟家属也客气两句,别让人家心里头犯嘀咕。”

“明白,王队,我这就去。”那名侦查员应了一声,快步往门卫室方向走去。

刘强推着摩托车转了个向,准备往县局大门口走。

王瑞迈步跟了上去,走在刘强身侧:“走,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王警官您忙您的,我自己推出去就行。”刘强有些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刚才在粮油店里刘强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没事,顺道走两步,正好到门口透透气。”

王瑞跟在摩托车旁边,一路把刘强送到了县局门口。

到了铁栅栏大门外头的水泥路边,刘强停下脚步,跨上摩托车坐垫。

王瑞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他叮嘱了一句:“回去要是你们老板问起来,你就说是公安局例行核查车辆信息,已经核实清楚没事了,别让他多想。”

“哎,我知道了,谢谢您啊王警官!”

刘强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右脚踩在启动杆上往下一踹。

王瑞站在县局大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的背影拐过街角,这才转过身慢吞吞地往院子里走。

风刮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一众刑警都有些沮丧。

大家伙儿今天早上从会议室领了名单出发的时候,劲头足得很。

昨天江源到了固原,先是提出转换思路查返乡和出差人员,接着又一个电话从省厅请来了车辆痕检专家董学斌。

董学斌更是一上手就亮出了真本事,光凭两截残缺的石膏模型和几张照片,直接把嫌疑车辆锁定在了九十年代中期出厂的铃木AX100上。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把压在固原县局刑侦大队头顶上整整一年的乌云给捅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顺着这份名单摸过去,抓到那个畜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种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结果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落差感,让这帮刑警心里头都很不是滋味。

王瑞走到车边,看了一眼手底下这几个没精打采的兵。

刚才去门卫室打电话的那名侦查员也走了回来,站在车尾叹了口气:“王队,我已经通知小赵了,让他直接去铁路家属院大门口等咱们。”

王瑞点了点头,没说话。

蹲在花坛边的一名年轻刑警抬起头,看着王瑞迟疑了一下。

“王队,我们这个方向是不是错了?”这名刑警有些怀疑道。

他这一开口,另外两名老侦查员也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王瑞身上。

显然,刚才这几分钟里,生出这个念头的不止他一个人。

干刑警这一行,大家都清楚一个道理。

破案有时候方向是最重要的。

基层刑警从来不怕吃苦,也不怕熬夜受累。

刑警最害怕的就是南辕北辙。

人这一天就二十四个钟头,县局手里的警力和资源就这么多。

要是大方向指对了,哪怕排查的过程再漫长,每排除一个人,离真正的凶手就近了一步,所有的汗水都没有白流。

可一旦大方向从根子上就偏了,那底下的人干得越卖力,离真相反而越远。

刚才这名刑警心里头犯嘀咕,也是有原因的。

他们现在查的这份名单,是从交警大队车管股的登记底册上抄出来的。

如果那个凶手骑的铃木AX100压根就没有去车管所上过牌照呢?

更退一步讲,万一凶手在作案那天晚上,骑的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车,而是随手在路边偷撬了一辆别人的铃木摩托车,作完案随手就扔在哪个荒沟里了呢?

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方向出了问题,那及时纠正总比一直走错方向要强。

趁着现在大部队才刚撒出去半天工夫,要是发现路子走不通,赶紧把人收回来重新开会研判,还能省下不少力气。

面对手下队员投过来的目光,王瑞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冷风吹过他额前的头发,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翻开的排查名册。

第一页最上头,陈木胜那三个字已经被他划掉了一道横线。

而在这一行字下面,还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个名字和住址。

“从摩托车入手肯定没错。”

王瑞语气笃定地说道:“咱们这就是一点小挫折罢了。”

他伸手拍了拍手里的名单,看着刚才发问的那名年轻刑警:“你想想看,全县登记在册的铃木AX100有这么多辆,咱们今天早上才刚出了门,拢共就查了陈木胜这一家。”

“哪有刚出门敲开第一家的门,就直接把连环案的真凶给堵在屋里的道理?”

“真要那么容易,这案子也留不到今天了。”

“再说刘队那边还在排查呢,这才哪到哪,不能因为第一家扑了个空,就自己先把阵脚给乱了。”

几名侦查员听完,脸上的急躁稍微平复了一些,纷纷点了点头。

其实王瑞刚才在沉默中,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方向错了。

靠车管所的登记底册去查车,本身就是在赌凶手是一个有给车辆办过正规手续的人。

但倘若现在换方向,又能怎么调查此案呢?

这起案子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是嫌疑人在现场留下的物证极少。

就连江源都在现场物证这一块没什么好的切入点。

如果不查摩托车也不查物证,要想抓住嫌疑人就只能等他下次作案蹲守。

这是最原始的办法。

但问题是,嫌疑人最近还会继续作案吗?

以王瑞多年来的办案经验来看,大概率是不会的。

毕竟嫌疑人上次属于作案未遂。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只要他脑子没坏掉,就绝对不会顶风作案。

再加上他两次作案的时间间隔是一年。

去年秋天干了一票,中间整整消停了十二个月,直到前几天才再次冒头。

这说明此人平时的生活状态相对稳定,并不是那种每隔几天就必须出来作案的极端流窜犯。

他完全沉得住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近很难靠蹲点来侦破此案了。

固原县刑侦大队拢共就二十多号人,总不能把所有别的案子全停了,一蹲就是大半年甚至一整年。

把这些死胡同全排除掉之后,回过头来再看江源和董学斌给他们指出来的这条路。

现场留下的那两道轮胎印和几滴渗漏的机油,是凶手唯一没能带走的客观痕迹。

通过轮胎印锁定铃木AX100,再结合江源提出的排查外地返乡人员的思路,这已经是目前唯一一条能够主动出击的路子了。

不管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块石头,他们都得硬着头皮一块一块地翻过去。

王瑞吐出一口长气,把手里的名单重新卷起来握在手心里。

“继续调查吧,大家伙再熬一熬。”

王瑞看着面前的几个兄弟,苦笑道。

现在确实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听到王瑞发了话,几名侦查员也不再多说什么,纷纷站直了身子。

“行,王队,那咱们接着去下一家!”刚才发问的年轻刑警一抹脸,主动拉开了桑塔纳的后车门。

“上车,先去铁路家属院门口把小赵接上,然后直接去北关街!”

王瑞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桑塔纳发动起来,掉了个头再次驶出了县局大院。

……

与此同时,固原县城南片区的一条马路边上。

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胡同口。

面包车的侧滑门大敞着,几名跟着跑了一上午的刑警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埋头吃着盒饭。

一上午四个多钟头的时间,几个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顺着街道和巷子一家挨着一家地敲门看车。

有的车主早就把车卖给乡下亲戚了,他们还得找公用电话打过去让乡镇派出所协助核实。

跑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几个人的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慢点吃,别噎着,车里头还有矿泉水。”

一名老侦查员三两口把饭盒里的米饭扒拉干净,随手把空饭盒叠起来塞进塑料袋里,站起身去面包车后座拿水瓶。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天上午这一通跑,腿肚子都快跑细了,这城南片区的胡同怎么这么多七拐八绕的死胡同。”

“少发牢骚,赶紧吃,吃完还有十几家等着咱们去跑呢。”老侦查员随手递了过去。

而在旁边的面包车里,刘水庆并没有下车。

他坐在中排靠门的座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排查名单。

前头那十几个名字已经被他画上了叉,唯独这一个名字旁边,被他用红笔画了两个重重的圆圈。

这是刘水庆下一个调查的对象。

这人名叫钱启昆,今年二十九岁,职业登记栏里写着是一名导游。

刚才在附近几个居民区摸排的时候,刘水庆顺便去了一趟管辖这一片的街道居委会,找居委会的几个老主任和大妈打听了一下这片住户的底细。

根据居委会那边掌握的情况,这个钱启昆前些年在中专读过旅游相关的专业,毕业之后就没有留在固原县发展,而是去了市里头的一家旅行社挂靠干活。

他平时主要做镜湖市的周边游,去周边的几个风景区和邻县转悠。

因为工作地点和客源全在市里,钱启昆平时也住在镜湖市。

而钱启昆的父母都是固原县本地的退休职工,一直留在固原县城南的老房子里居住。

钱启昆还没结婚,他平时不忙的时候就会回到固原县,在父母家里头住上几天。

刘水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江源说的那番话。

当时江源指出,他们之前把凶手限定在固原县常住本地人这个框子里,范围太窄了。

现在把钱启昆的情况往江源的推断上一套,简直是严丝合缝!

钱启昆从小在固原县城南长大,对县城周边的每一条小路都熟得很。

他又长年累月在镜湖市跑导游业务,平时根本不在固原县露面。

去年发案之后,固原县局对城南片区的适龄男青年搞过几轮摸排。

当时因为钱启昆人在镜湖市上班,属于外地正常就业人员,社区片警压根就没把他往重点嫌疑对象上靠。

更让刘水庆心里头起疑的,是刚才居委会大妈无意间提起的一个细节。

刘水庆拿着那张名单从面包车里迈步走了下来。

几个刑警见大队长下车,连忙围拢了过来:“刘队,咱们下午先去哪条街?”

刘水庆扬了扬手里的名单,指着上面画着红圈的那一行字。

“吃完了咱们下一个要查一下这个钱启昆的,这个人有点可疑。”刘水庆看着围过来的几个手下,沉声说道。

旁边的老侦查员探过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有些疑惑地问道:“钱启昆?就是刚才咱们路过跃进巷的时候,名单上写的那个在市里当导游的小子?”

“对,就是他。”

刘水庆把名单折过来拿在手里,向几名侦查员解释道:“我刚才去前头和居委会的人聊天,专门打听了一下这个钱启昆家里头的情况。”

“居委会的人跟我说,这个钱启昆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镜湖市住,只有旅游淡季的时候,才会回固原待两天。”

“但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他名下登记的那辆铃木AX100摩托车,他并没有骑去镜湖市用,却一直放在固原县的家中!”

“而且居委会说得很清楚,他父母都是六十多岁的退休老人了,老两口平时根本就不会骑摩托车!”

刘水庆把名单揣进怀里,伸手拉开了面包车的车门。

“这一点我们一会儿要好好调查一下!”

他的视线环绕了一圈,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希望我们今天可以把好消息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