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凤把搪瓷缸放到桌上,背对着周贵,假装去够架子上的暖壶。特意把动作放慢的她,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消化情绪的时间。
周贵刚才那句话说得轻巧。
“最容易突破”?
可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天前,同样是这张嘴,亲口对她说过:策反是最麻烦的路子。像周裕康这种技术骨干,三十出头,业务过硬,厂里重视,家里安稳,有老婆有孩子,人生正处于最稳定、最不愿冒险的阶段。
这种人,你用金钱诱惑,他不缺。用威胁恫吓,他有组织撑腰。用理想感化,他比你更信仰坚定!
策反这种人的难度,不亚于在黄浦江里捞一根针。
可他现在却说“最容易突破”?
马金凤提着暖壶,目光落在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里。
那是厂里发的整容镜,巴掌大小,背面印着“安全生产”的红字。镜子的角度刚好能映出身后周贵的半边身影。
镜子里,周贵正低头摆弄着那台海鸥4型双镜头反光照相机。
今年,上海照相机厂刚刚开始小批量生产这种双反相机,市场上一机难求。
她在黑市上辗转托了好几个人,最后用整整大半年的倒卖收益才换回来这一台。
不过据说这一台还是位“模特”,它刚刚上过在秋季举办的广交会,作为向国际社会展示新华国精密机械制造能力和工业发展水平的“国家名片”。
名不名片的,马金凤不在乎。拿到手的时候她还心疼得直咬牙:那可真是从牙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钱!
想起这些她就忍不住在心里骂:老娘连瓶宫灯杏仁蜜都舍不得买,入冬脸皴了也只能抹点蛤蜊油对付过去。这人一出来就砸钱弄了这么个金贵玩意儿……
“你就作吧。”马金凤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她太了解周贵的脾气了。
他做的事,从来不会向她解释原因。问了也白问。
周贵没工夫搭理马金凤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他正把胶片从相机里取出来,在暗袋里熟练地卷上显影罐,从货架底层摸出几瓶冲洗药水。
背靠着上无四厂就是方便。
仓库里什么都有……连冲洗胶卷的药水,库房里都能找到。
无线电厂常年需要使用感光材料制作印制板的蓝图和定位胶片,显影液、定影液、甚至专用的暗房红灯都是常备耗材。
马金凤利用职务之便,顺手带一些出来,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周贵把显影罐组装好,关上灯,拉上窗帘,在黑暗中熟练地将胶卷缠上显影罐的螺旋轨道。
看他流畅的动作,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马金凤站在黑暗中,听着显影液倒入罐中时发出的轻微咕嘟声,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周贵拉上黑布帘,狭小的屋子里便只剩下暗房红灯那一点幽幽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细唱……”
他忽然哼起歌来。
一个身形壮硕的大男人,蹲在暗红的灯光里,手里摆弄着冰冷的显影罐,嘴里却捏着嗓子,挤出一道软绵绵的、甜腻得有些发颤的假声,像是老式留声机里那根唱针被谁拨歪了,放出来的调子既熟悉又扭曲。
那是夜来香!
三四十年代上海滩红极一时的曲子,李香兰唱过的。
周贵的身子随着旋律轻轻晃着,脚掌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与满身肌肉格格不入的靡旧情调里。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周贵把胶片浸进显影液里,手指轻轻搅动,哼得越发投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人入睡。
昏暗的红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嘴角那抹怪异的笑纹。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
周贵凑近胶片,唱得自得其乐,指尖慢悠悠地晃着胶卷,看着清水里慢慢浮现出的人影,尾音拖得愈发的黏腻。
胶卷上,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身影越来越清晰。
眯着眼端详上面那张虎头虎脑的小脸,周贵嘴唇微微翕动,把那几句歌词咬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其美味的食物。
然后他伸出食指,隔着胶片,在那个男孩的脸上轻轻弹了一下。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混着他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极低的笑,让马金凤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周贵听见动静,稍微侧了侧身子,把胶片放回定影液里,拿起搪瓷缸灌了口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愉悦。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笑。笑声黏腻又阴冷,和刚才软乎乎的调子混在一起,透着股病态的扭曲。
“呵呵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