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凤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声音很低:“胡厂长帮我说话了。干了这么久的库房,虽然……倒腾了点东西出去卖。但胡厂长说,如果换个人来管这一摊子事,说不定浪费的比我倒腾出去的还要多。算是……让我戴罪立功吧。”
周贵听到这儿,愣了愣。
他原本以为,像马金凤这种被抓了现行的特务,就算不枪毙,也得脱层皮。在他接受的训练里,落在对面手里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可现在,马金凤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给他端粥,胡厂长甚至还在替她说话……
说她管库房管得好,换个人浪费更多。
这个逻辑,周贵理解不了。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和他想的不一样。
马金凤没有表现出惊讶,因为她早就知道周贵醒了。
事实上,在她推开那扇门、端着米汤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就注意到周贵的呼吸节奏变了——昏迷的人呼吸是浅而均匀的,而周贵的呼吸在某一瞬间忽然加深了,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
她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下,等他主动开口。
这是他们之间相处十二年养成的默契。周贵这个人,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虚实。他想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说话,不想说话的时候,你问破了天也没用。
但她之所以这么快就进来,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她怕周贵会做出什么蠢事。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心狠手辣,对自己比对敌人更狠。她怕他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被俘、失去了一条胳膊,会拼着最后一口气去袭击那两个救了他的医生。
她怕那两个好心的医生因为他而受伤,也怕周贵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挣扎而丢掉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
马金凤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灰了。从她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到头了——要么被枪毙,要么在监狱里关到老死,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各种折磨的准备,毕竟她是特务,特务是没有任何权利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用电棍捅她。
胡厂长替她说了话,大老王让她来照顾周贵,食堂的大姐今早打饭的时候还都给她多打一勺菜。
这些人好像根本不恨她,或者说,他们恨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做过的事。
这让她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温暖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而这一切,在那天晚上看到裘老先生和孟超医生拼命抢救周贵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她站在医疗室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弯着腰,在灯光下一粒一粒地从周贵腿上的伤口里挑出铁皮碎渣,每一粒都带着血。
那个年轻的孟医生,抽了自己的血输给周贵,脸色白得像纸,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然后又回到手术台前,继续递钳子、剪线头。
还有那个主动献血的女医生……
他们是医生,救人是他们的天职。但他们救的是一个几个小时前还在试图炸毁他们工厂的特务。他们明明可以敷衍了事,缝几针止住血就行了,反正这个人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但他们没有。
他们拿出了对待普通病人的认真和细致,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整台手术。
马金凤站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替周贵感到不值……他替对岸卖命卖了十几年,换来的是一条被自己人抛弃的结局。
也许是替自己感到悲哀……她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这辈子已经无法回头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善意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所以当她端着米汤走进那间平房,看到周贵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再犯傻了。好好活着,把你知道的说出来,算是报答那些救了你的命的人。
马金凤拿起毛巾擦了擦周贵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平静地说了一句:“别想那么多了。先把身体养好。”
周贵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马金凤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畏惧,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但现在,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是一潭被风吹散了所有浮沉后、终于清澈见底的湖水。
他不知道她在手术室门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但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女人心里,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看了马金凤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窗外有几个工人路过,说说笑笑的,手里拿着饭盒,大概是去食堂打饭。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周贵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那股疯批的狠劲,已经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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