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老Way抱怨乘员量太小,江夏对此也是无奈。
几十吨的小艇,能塞这么多人进去,已经不容易了,毕竟这不是后世的游艇,两者之间建造的理念就不尽相同。
“老Way,别急,你把前因后果讲明白,江夏同志一定能拿出解决方案的!”
江夏看了眼发话的大老王,也没觉得这个跟在身边最久的人把他架在火上烤,连大老王都这么急,那肯定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是的,必须完成。
“这事说起来,快十二年了。”采纳了大老王意见的老Way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底红得发沉,“那次惨败的战役之后,大批被俘的同志被押去了岛上。过了两年,对面筛了一批老弱病残,九百多号人,分批遣返了回来。就是那批人,带回来格润岛的消息。”
在此之前,没人知道太平洋上还有这么一座炼狱。那九百多个人,回来的时候没一个人形。骨瘦如柴,浑身是伤,烂腿烂手的占了一半,很多人耳朵冻得掉了半拉,说话都打颤。
他们说,岛上火山岩多,寸草不生,所以叫火烧岛,后来改名叫格润岛,听着光鲜,骨子里还是那座活地狱。
那时候我们刚建国不久,海防空虚,别说跨海救人,连近岸的海防都还没扎稳。消息报上来,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可也只能攥着……
没船,没炮,没远洋航行的能力,总不能让同志们漂在海里送死。
这一等,就是十多年。
“直到这次抓了榔头和瘦猴,两个刚从对岸回来的特务,审了半天,两人口供交叉印证,才把岛上的底给摸透了。”
老Way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沉得砸人,“之前传掺沙子的糙米饭,那都算‘优待号’的伙食。寻常时候,给的都是发霉的甘薯饭,糠皮混着烂薯,长着绿毛,闻着都酸臭。吃下去上吐下泻,肠胃烂穿的都有,没药治,硬扛,扛不过去就拖去后山乱葬岗。”
“每天天不亮就押去采石场砸石头,一天干十二个时辰以上,刮风下雨都不停。岛上缺淡水,缺电,冬天海风刮得像刀子,夏天晒得掉层皮。台风一来,补给船半个月靠不了岸,断粮断水,每次都得死一批人。”
“还有更糟的……针对不肯归顺的同志,他们搞‘刺青训导’,强行在人胳膊上、胸口刺侮辱人的标语,想摧垮人的尊严。就这么着,熬了十年八年的同志,有的是。”
“现在岛上关的,早不止当年的战俘了。这些年陆陆续续抓的地下工作者、爱国学生、左翼人士,只要不肯低头的,都往岛上扔。前前后后算下来,还活着的核心骨干,少说也有两三百号。”
“所以……我说,不够!”
两三百号人。
他来自新世纪,自认为对那段历史并不陌生。教科书上的战役名称、时间节点、伤亡数字,他都能倒背如流。火烧岛这个名字,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
他甚至不知道,在那个岛上,曾经关押过自己的同志。对这段湮没在岁月里的隐秘历史,只在零散的资料里见过只言片语,从前总觉得是年代久远的夸张记述,没往心里去。
直到此刻老Way的话砸下来,两百多条人命、十二年孤岛囚笼,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大老王一听见“格润岛”就变了脸色,为什么老Way连夜赶过来、一听见船速就眼睛发亮。
哪里是要执行什么任务。
是我们的同志,还活在炼狱里。
江夏的胸口堵得发闷。他一直以为天早就亮了。
开国后,山河重整,工厂冒烟,田地复苏,所有人都在往光里走。他埋头搞技术、造水翼艇、琢磨流动诊疗队,想的也不过是让这光更暖一点、照得更远一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几百公里外的太平洋上,就在同一面旗帜下,还有那么多同胞,至今还陷在最深的黑暗里。吃霉饭,砸石头,受羞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建国都十四年了。
天亮都十四年了。
他们居然还在黑暗里熬,像被整个世界落在了后面。
江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走到窗前握紧了上面的栏杆。
“不可饶恕。”江夏低声说了一句。
大老王和老Way同时看向他。
“我说,”江夏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锐利,“让同志们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天,都是不可饶恕的。”
老Way难得的展露下笑脸,但这个笑容如阳春白雪转瞬即逝:
“本来这事还能再等一等,等我们准备得再足一点。”
“但瘦猴交代了一个最新情报……对面要撤了火烧岛的训导处!”
江夏猛地抬头:“撤了?”
“不是放人,是转监。”老Way摇了摇头,“对岸新修了一座内陆的封闭式监狱,专门关他们,守备更严,位置更偏。他们打算半年之内,把岛上所有不肯归顺的硬骨头,分批全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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