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岸灯夜论钉为眸 伪炮藏机待客舟(1 / 1)

风浪被快艇甩至身后。

傍晚时分,快艇趁夜锚泊内伶仃洋。

铁锚哗啦啦地落下去,咬住了海底的沙子。轮机一停,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潮水拍打艇身的轻响。天彻底黑透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弯下弦月挂在桅顶。

老者披着大衣登上指挥塔,瑞林同志跟在旁边,递过一架望远镜。

老者先朝东南望。

十几海里之外,香江的夜色铺了满满半面海平线。半山的万家灯火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堆到山顶,维港方向的霓虹隔着海面渗过来,在浪尖上碎成亿万点跳动的金箔,亮得几乎不真实。

他又转过身,朝西南方向望。大三巴牌坊所在的方向,灯火远没有这般张扬,只是贴着海岸线,温温吞吞地亮着一线,像一串没拧紧的灯珠,却也一直连到了天尽头。

老者把望远镜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瑞林啊,他笑着说,你选的这个锚地好。一抬头,既看见了香江,又看见了大三巴。你看这两边,灯火辉煌,真的是很漂亮。

瑞林同志却没笑。

这位铁血将军扶着栏杆,盯着那两片不属于自己的灯火,喉结动了动,半晌,闷声开了口:首长,说句不该说的话。这都是我们的地盘,老祖宗留下来的地盘。我们……什么时候把它们收回来呢?

海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东南,又望着西南,望了很久,才轻轻笑了笑:会的,会的。不急,不急。

不急?瑞林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军人的直性子压不住了,首长,我是个当兵的,讲句当兵的话!

这两块地,是我履历上的耻辱,也是咱们这代军人心里头的一根刺。堂堂华夏,都到今天了,还叫人从身上挖走两块肥肉,这事儿,我忍不下,弟兄们也忍不下!

是刺,是钉子。

老者并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像是真的点在两块土地上,这是他们插在我们身体上的两根钉子,有疼,有痛,阴天下雨还会发炎。可瑞林啊,你换个角度想……

它们又何尝不是一双眸子呢?门关死了,屋里是黑的;留着这两道缝,光就进得来。我们大可以透过它们,多看世界。

“特别是现在……”

瑞林同志怔住了,扶着栏杆,半晌没言语,只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嚼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突然,

嘀……

指挥台侧后方,那台千里眼终端发出动静。

标图板上,一枚红豆大小的指示灯亮了,紧接着,一块磨砂玻璃般的标绘屏上,一点幽光从东南方向的灯火边缘浮了出来,拖着一条细细的亮尾巴,不慌不忙地朝锚地挪。

千里眼报目标,值班员的声音传来,十三分钟前,目标从香江方向的游艇泊位离港,航速十五到十八节,航向二九〇,正朝锚地来。无线电侦察……他顿了一下,除航行灯外,没有任何电磁辐射,电台静默,雷达没开。

航型呢?瑞林问。

呃……

值班员打了个磕巴,也不怪他,这游艇其实是空警一号发现并通知快艇的。现在的雷达,能分辨有个游艇跑过来,已经是顶尖水平了。

还好就在这时,观察哨低低喊了一声:报告!东南方向,一个小目标,航速很慢,朝我们过来了。

老者抬眼朝香江方向望去,果然,万顷碎金之间,一艘小游艇溜溜达达、不紧不慢地犁了过来,那副闲庭信步的样子,倒像是哪位富豪半夜出海赏月。

千里眼早就把它盯上了,肉眼反倒落在了后头。

老者哈哈一笑,拍拍栏杆:哈,正主到了。

他转头吩咐戴寿怀,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去,把船上那些过于狰狞的东西,都用罩子罩起来。鱼雷管套上帆布,火炮穿上炮衣……

人家大半夜地来赴约,别弄得刀出鞘、弓上弦的,免得这帮胆子不大的人,还以为我们办的是鸿门宴。

戴寿怀却愣了一下,没动。

报告首长,他憋了半天,老老实实开口,我艇上……没有鱼雷管。

这回轮到老者愣住了。他抬手指着两舷那两具斜斜张开、泛着钢蓝色幽光的粗长管子,眉头一挑:

没有?那不是嘛?小同志,我可是上过鱼雷艇的,五百三十三毫米的发射管,我还认得。

首长,您再看仔细些。

戴寿怀挠了挠头,凑过去拍了拍冰凉的管壁:它是照着五百三十三的模样做的外壳,一层皮而已。咱们这条艇,扮的就是毛子的鱼雷艇,两舷要是没这两具管子,懂行的一眼就看出不对了……江工说,这叫藏拙于形。

那里头是什么?

发射架。

戴寿怀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与有荣焉。

管里是滑轨,后头接的是高压气瓶。弹出去的不是鱼雷,是江工的。是一种不用人驾驶的小飞机,翅膀是折着塞在管里的,压缩空气把它弹射出管,一出管口,翅膀地自己张开,小发动机跟着点火,无线电遥控着飞,肚子底下挂着航空相机,几十海里外的动静都能拍回来。飞完了放降落伞,落海里捞起来,取了胶卷能接着用。

无人机!

老者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一弹,想起来了!

江夏作为这次行动的设备支持,确实上报了用无人机进行侦查的方案。

他当时只当是年轻人的长远设想,万没想到,这才多少日子,设想不但变成了实物,还被这小子套上一层鱼雷管的外衣,大大方方架在了两舷。

好嘛…… 老者又好气又好笑,缓缓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臭小子,心眼可真多。千里眼还不够,又配上天眼,他是要把神话里的神仙,一股脑都请上我这条艇啊。

笑罢,他把手一挥:那就更得罩严实!让他们远远瞧着,这就是一条规规矩矩的小快艇。

“是!”

好嘛,三十五米长的玩意,还真是“小”啊……

后世队伍里那些专职摄影师不知道是不是从温润老者这得到的灵感,那家伙,拍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小……

忽悠这一套,他们算是无师自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