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旧方新味(1 / 1)

周晚穗把石碑上的四至边界重新看了一遍。

碑上刻的地界往南延伸到暖堰底下,往北到坡顶黑土田,往东到矮松岭坡脚,往西到老引水渠。

和现在矮松岭新田的耕种范围几乎完全重叠。

柳家酱园当年选这个位置,看中的就是山塘的活水和朝南的坡向,跟丰禾开新田时做的判断一模一样。

「碑留着。就立在矮松岭地头上。柳家酱园的界石不用挪,以后丰禾在这片地上种什么,碑就看着。」

柳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又蹲下来把碑面上的泥渣再擦了一遍,然后把木勺从石碑旁边拿起来,用围裙角擦了擦勺柄上的土。

勺柄上的柳字被日头照得发亮。

「我爹要是还在,看见这片地现在种成这样,不会再说那句'以后别再碰灶台'了。」

她把木勺插进围裙口袋里,扛起锄头和周三顺一起把石碑移到矮松岭坡脚地头。

周三顺在石碑底部挖了个深坑,埋了半截夯土压紧,四周垫了碎石。

柳婶捧了把砂壤土均匀地堵在碑脚周围,拿手拍实。

「这块地今年种什么。」

「春白菜和辣椒已经排好了。坡脚剩几垄砂壤土,清明前还能再种一茬春萝卜。暖堰旁边的空地留着育秋椒苗,等联片椒田的苗出来再移过去。」

周晚穗走到引水渠边,田贵正把暖堰的闸门重新调好。

水流顺着新渠淌进坡脚的垄沟里,砂壤土吸饱了水,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黑。

她站在坡顶往下看,整片矮松岭新田的垄沟方方正正地铺开,暖堰的水光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傍晚收工后柳婶一个人在地头站了好一阵子。

她把那把铁炒勺从灶房带上来,勺柄上的柳字在夕阳底下微微发亮。

她把石碑周围的碎石重新码了一遍,拿脚踩实。

周三顺在山坡下喊她,说今天最后一批春萝卜种子已经拌好了草木灰,老钟头等着她下去点种。

引水渠里的水还在流,暖堰闸口的石缝被新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柳婶回头望了一眼那半块青石碑,它立在矮松岭地头上,碑面朝着南坡的暖堰,和当年的方向一样。

沈安的信使是惊蛰后第三天到的。

信使骑着那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的皮囊,里面塞的不是货单,是信。

春草正在门口摘门板,听见铜铃铛响抬头一看,枣红马已经停在铺子门口了。

信使翻身下马从皮囊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递过来,说沈东家让快马送到,信里的事比较急。

春草把信拿进后院交给周晚穗。

周晚穗拆开油纸,信上写了好几页,字迹是沈安一贯的工整老练。

他说这次回京城时在通州码头碰到了一队从江南来的商船,船主姓江名白鹭,祖上是扬州酱园的老户,如今在苏州做腌货批发生意。

此人听说京城西市假蛋案被清空之后丰禾的松花蛋占了半条街,又从韩军需官那里尝过丰禾的腊肉和黄豆酱,便执意要搭货船北上亲眼看看丰禾的作坊。

沈安说他已把人安排在府城醉仙楼住下,方便时请周东家见他一见。

信末又附了一句:江白鹭这人谈吐很正,不像来摸方子的。

周晚穗把信折好递给孟账房存档,让春草去醉仙楼跑一趟。

江白鹭当天下午就来了丰禾分铺。

他穿一件灰青色布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腰间系着一枚鱼形玉佩。

身材清瘦,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酱色。

他进门时不急着看货架,先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门梁上杜知府那块匾,又往菜市天井里正在吆喝的周小苗那边望了望,然后才迈进门槛。

「周东家。久仰。沈东家一路上都在说你的事,从府城行首推选到京城假蛋案,我听了整整几天的水路还没听够。我在苏州做了这些年腌货批发生意,从来没见过哪家商号能在一两年里把松花蛋从村里卖到京城。」他

说话不紧不慢,带着明显的苏州腔。

「这次冒昧北上,是想亲眼看看丰禾的货。」

周晚穗让春草沏了壶茶。

江白鹭坐下之后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在柜台上依次排开。

油纸包打开之后是一碟醉蟹、一碟酱鸭、一碟糟鱼和一小坛用蜡封口的桂花酱。

每样都切了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江南那边的腌货。都是江某自己酱的,不是铺子里买的。今天带了这些来,是想请周东家和丰禾的师傅尝尝江南的手艺,顺便也请你们指点指点。」

柳婶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搅卤水的木勺。

她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到柜台前低头看那几碟江南酱味。

醉蟹的壳已经腌成了深红色,蟹黄凝在壳里泛着油光。

她用手掂起一片糟鱼对着光看,鱼肉切得薄而均匀,纹理清晰,酒糟的香气从鱼肉里透出来,浓而不冲。

她放下糟鱼又用筷子夹了一点桂花酱点在舌尖上尝了一口。

「糟鱼的火候老练。酒糟是自己酿的,不是买现成的。甜度刚好,不齁。醉蟹卤味轻,不像咱们这边重卤压味。酒香调得也精,跟府城的卤味完全是两条路。」

她说完舀了一碟丰禾的辣酱和一碟黄豆酱端过来放在江南酱味旁边,让江白鹭也尝尝丰禾的货。

江白鹭用竹签挑了一点辣酱放进嘴里,嚼了嚼。

又挑了一点黄豆酱,嚼了嚼。他放下竹签,沉默了片刻。

「江南不兴这么重的辣,丰禾的辣酱比襄州的特辣还要辣。但是酱的后味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发酵底香,豆醅味厚而不闷,时间比苏州本地的酱更长,醇度却更干净。我在苏州吃过的酱里没有这个味,倒是在别的地方闻过。」

他顿了顿。

「和我师父传下来的老方子很像。」

他打开包袱又从里面取出一本纸页发黄的旧方本放在桌上。

方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纸页边缘已经发脆了。

他把方本翻开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说这是师父传下来的老酱方,黄豆酱的发酵曲线和丰禾的酱几乎一样,只是江南不兴辣,配方里没有辣椒这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