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十二小时(第1/2页)
凌晨四点。临江市东郊,一辆挂着“通信维修”牌照的白色厢式车停在高新开发区外围的辅道上。
车厢内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三排显示屏,四台信号接收终端,两套电磁频谱分析仪。设备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内温度被空调压到十八度,但沈默额头上全是汗。
秦牧坐在角落的折叠凳上,靠着车厢壁闭眼假寐。韩铮在他旁边擦军刺,动作机械而缓慢。
“信号基线建好了。”沈默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从现在开始,临江市全域范围内,任何终端设备连接那个暗网地址,我都能收到警报。”
“误报率呢?”秦牧没睁眼。
“临江市三百多万人口,每天连接暗网的终端大概有六百到八百个。但连接那个特定死信箱地址的——只要出现一个,就是我们要的人。”
秦牧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个小时。”
“等着吧。”沈默转回屏幕前。
等待是最消耗人的事。对普通人来说。
秦牧重新闭上眼。他的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八次,心率稳定在五十出头。这是他在执行潜伏任务时养成的习惯——身体进入半休眠状态,但听觉和警觉性不降反升。
韩铮用软布把开了双血槽的军刺擦了第四遍。刃口映着监视器幽蓝的光晕。两人全都不再出声。从修罗场里全须全尾爬回来的人,脑海中嵌着同一套生存法则:能歇息绝不废话,谁也算不出下一次踏实合眼是哪天。
车厢里只剩下设备的嗡鸣声。
三台电磁频谱分析仪的风扇全速转动,混杂空调压缩机的低频嗡嗡声,酿成一团黏滞的白噪音。
冷凝水顺着出风口往下坠。砸在沈默脚边的铝合金防滑板上。滴,答。
沈默揉搓着干涩的眼球,伸手去摸操作台边缘的第四瓶红牛。
指腹刚触及金属皮的冷意,一截指骨斜刺里探出,扣住罐口。
秦牧连眼皮都没翻一下。
“心跳太快了。改喝水。”沈默看着那只连握枪茧都磨得分布均匀的手,被气乐了:“你睡没睡?老子在这死盯整个临江市的网络端口,你俩倒好,一个原地入定,一个现场修仙。跟两截木头关在铁皮罐头里熬四五个钟头,真比审犯人还折寿。”韩铮在靠里的阴影处翻了个身,将军刺反插进战术绑腿卡槽。
魔术贴撕扯的动静短促扎耳。“嫌憋闷咱俩换换。你闭眼去复盘那些死人账,我来盯屏幕。”
上午九点。
秦牧的手机响了。
赵铁柱的电话。
“秦哥,你妈今早说膝盖疼得厉害,我让小张开车送她去镇卫生院了。医生说是老毛病,天冷加重的,开了点药。”
“费用呢?”
“我垫的,你别跟我客气。”赵铁柱顿了一下,“村里没事,两个武警的兄弟在,连条狗都不敢乱叫。你安心办你的。”
秦牧挂了电话,没说谢。
有些话在他们之间不需要说。
韩铮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冷馒头,扔了一个给秦牧。秦牧接住,掰开咬了一口。馒头又干又硬,比部队的压缩干粮还难嚼。
“以前在南疆潜伏的时候,你啃过比这更难吃的。”韩铮一口吞了半个馒头。
“那时候年轻。”
“现在也不老。”
秦牧没接话,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三口吃完。
沈默突然转过头:“信号有波动。”
秦牧和韩铮同时看向屏幕。
“不是目标。”沈默盯着数据看了几秒,摇头,“一个VPN节点的正常跳转,经过了临近频段。虚惊。”
韩铮骂了一句。
秦牧站起来,走到沈默身边,低头看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影子,有个事我想确认。”
“说。”
“陈枭说‘锚‘在临江本地。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沈默推了推眼镜:“死信箱的访问记录。过去三个月,每次取件的IP落点经过层层剥离之后,最终的物理位置都在临江市区范围内。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概率超过九成。”
“物理位置精确到什么程度?”
“区级。每次都在临江市的老城区范围内。”
秦牧在心里把临江市老城区的地图过了一遍。老城区是临江的政务核心区——市政府、公检法、税务工商,全在那一片。
“锚”藏在权力最密集的地方。
这很合理。能跟政府系统对接的人,本身就在系统里面。
“周永胜的住址在哪?”秦牧问。
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城区。滨江路9号院。市级干部家属楼。”
韩铮把军刺插回刀鞘,站了起来。
秦牧没说话。他回到折叠凳上坐下,没有再闭眼。
上午十一点。
沈默接了一个加密电话,听完之后脸色有些微妙。
“‘账房‘吕某今早六点出境了。从临江机场飞曼谷,单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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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韩铮皱眉。
“不是跑了。是被放跑的。”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拿到他的信息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临江边检。边检系统里确实录入了布控信息——但今早六点,这条布控信息被人从系统里删除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谁有权限删边检布控?”秦牧问。
“市级以上公安系统的特定岗位。或者——直接打招呼让人删。”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锚”不光是情报中间人。他还能动边检系统。
这个层级,至少是处级以上的实权人物。
“吕某出境的航班信息,发给霍老的人。落地之后让泰方协助控制。”秦牧说。
“已经在安排了。”沈默转回屏幕,“但‘账房‘跑了不是重点。重点是——‘锚‘知道我们在收网。他放走‘账房‘,说明他已经开始清理外围。”
“他慌了。”韩铮说。
“慌了的人会犯错。”秦牧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下午一点。
车厢里的气氛已经凝到了一种特殊的密度。沈默盯着屏幕的眼睛布满血丝,手边的咖啡杯空了四次。
秦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韩铮知道,秦牧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
一点十七分。
一点二十八分。
一点四十一分。
沈默猛地直起身子。
“有了。”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警报信号从数据流中跳了出来。
“临江市老城区——滨江路——正在连接目标暗网地址——”
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数据不断刷新。
“信号源锁定中……物理位置精度正在收敛……区域——老城区滨江路沿线……楼宇级定位需要三十秒——”
秦牧已经站到了沈默身后。
韩铮拔出了军刺。
“二十秒……十五秒……”
屏幕上的坐标点不断跳动,最终稳定在一个位置上。
沈默的声音突然变了。
“滨江路9号院。”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滨江路9号院。市级干部家属楼。周永胜的住址。
“不一定是周永胜本人。”沈默努力保持客观,“9号院有三栋楼,四十多户——”
“几楼?”秦牧打断他。
沈默看着数据:“信号垂直分量分析……高层。十楼以上。”
“周永胜住几楼?”
沈默查了一下,声音干涩:“十四楼。”
车厢里又安静了。
韩铮把军刺慢慢收了回去。这一刀不是现在该捅的——如果对面真的是一个在任副市长,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动手的层级了。
“信号持续了多久?”秦牧问。
“四分二十秒。数据包已经被下载完毕。信号断开。”
秦牧闭了一下眼睛。
四分多钟。他家人的详细信息,现在已经在“锚”的设备里了。
“影子,把今天的监测数据完整封存。信号源坐标、时间戳、频谱特征,一个字节都不能少。”
“我知道。这是呈堂证据级别的东西。”沈默已经在备份数据了。
“然后呢?”韩铮看着秦牧。
秦牧拉开车厢的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我给老班长打个电话。”
周严。军事检察院调查员。
如果“锚”真的是周永胜——一个涉嫌与境外情报网络勾连的在任副市长——地方司法系统碰不了他,公安系统碰不了他。
但军事检察院可以。
因为这件事的另一头,连着军方内部泄密案。
秦牧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班长”的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小秦。”周严的声音沉稳,像石头磨石头,“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三天了。”
“班长,有条大鱼。”
“多大?”
“副厅。可能连着境外的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一支笔被放在桌上。
“坐标发给我。我今晚到临江。”
秦牧挂了电话,抬头看着临江市老城区的方向。
滨江路9号院的轮廓隐在午后的雾霭里,和其他建筑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默从车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9号院十四楼的住户信息调出来了。户主不是周永胜。是他老婆的名字。但有一条你需要知道——周永胜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在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