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揉了三遍。
第一遍把水和面粉混匀。面团粗糙。表面有裂纹。正常。这一遍不求光滑。求的是水分均匀。
第二遍用掌根往前推。推到面团的纹理一致了。表面开始变得光滑。摁下去有弹性。松手慢慢弹回来。
第三遍轻揉。把气泡揉掉。面团变得紧实。拎起来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傻柱把面团搁在面盆里。盖上湿布。醒着。
手擀面的面团要醒至少两刻钟。醒过之后面筋松弛了。擀起来才不会缩回去。
他洗了手。
灶台旁边刘师傅的面盆也盖着湿布。
傻柱扫了一眼。这老头的面团揉了多久他不知道。手法好不好他不知道。
面团揉出来是什么样——他知道。
上次有一回他趁刘师傅出去的时候掀开湿布看过一眼。
刘师傅的面团比他的光滑。不止光滑。表面像镜子一样平整。没有一个气孔。没有一道褶子。
那是揉了不下五遍的功夫。
傻柱的三遍和刘师傅的五遍之间差的不是两遍。差的是几十年的手感。
他没往刘师傅的面盆看第二眼。
醒面的时间里他开始调面卤。
晚上做手擀面。面卤是灵魂。面条本身吃的是韧劲和麦香。味道全在卤里。
他打算做一个鸡蛋西红柿卤。
简单。家常。不出彩也不出错。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鸡蛋。又从菜筐里挑了两个西红柿。
西红柿要挑软的。皮薄。汁多。切开来里面是沙瓤的。这种西红柿入锅就化。跟鸡蛋搅在一起稠度刚好。
傻柱捏了捏。左手这个软。右手这个还硬了一点。
硬的那个不用。搁回去。又挑了一个软的。
两个软西红柿放在案板上。切十字花刀。皮裂开来。红色的汁渗出来了。
鸡蛋打在碗里搅散。筷子搅的时候转圈要快。搅出细泡才行。蛋花入锅散得开。
卤的做法他闭着眼都会。先炒蛋花。蛋花盛出来。再炒西红柿。炒出沙。加水。加蛋花。收稠。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越简单的东西越不能马虎。先生吃过天下最好的菜。对最普通的东西反而要求更高。一碗鸡蛋西红柿卤做得好不好全看火候和调味的分寸。
盐放多少。糖放不放。醋点不点。
这些都是细节。
傻柱是打算往里面放半勺糖的。他父亲教过他。西红柿炒出沙之后放半勺白糖。糖不是为了甜。是为了把酸味压住一半。酸甜各占一半的时候味道最饱满。
不放醋。醋会夺味。
傻柱把调料准备好搁在灶台上。等面醒好了一起做。
他在矮凳上坐下来。
两刻钟。
这段时间他本来应该闭眼休息。两个通宵了。他的脑袋沉得厉害。
他闭不了眼。
脑子里全是易中海。
今天早上他在狗棚里看到的画面。
易中海把自己挪到了西墙根底下。用那副快散架的身子挡住墙上刻的字。
他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挪过去的?
用了一整夜?用手肘和膝盖一寸一寸地蹭过去的?
为什么?
碗已经换了铁碗了。碗片传信的路断了。瓦碗没了。墙洞十有八九已经被楚爷的人发现了。
这老东西还挪过去挡着那面墙。图什么?
傻柱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易中海不是在图什么。他已经没什么好图的了。
他就是不甘心。
一个快死的人最后剩下的东西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把秘密带进棺材。不甘心这辈子白搭了。不甘心被人活活困死在一个铁皮狗棚里。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挡住那面墙。哪怕多挡一个时辰。
傻柱坐在灶台前。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他不想管这件事。他跟自己说了不下一百遍。
管不了。不该管。管了就是往死路上走。
楚爷知道了碗片的事。换了铁碗。加了进出报备的规矩。这些举动明摆着在收网。
收的是谁的网?
表面上是收易中海的。铁碗和报备都是冲着易中海去的。堵住他传信的所有渠道。
但傻柱知道这张网不只是冲着易中海。
楚爷在看他。
看他是不是牵进去了。看他知不知道碗片上写了什么。看他有没有帮易中海。
如果楚爷真的确认他干净。就不会让他继续去送饭。换一个人送就完了。
偏偏还让他送。
这说明什么?说明楚爷还没下定论。
还在观察。
傻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酸。
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他该做饭做饭。该送食送食。楚河让他报备他就报备。楚河让他用铁碗他就用铁碗。
规矩遵守得越利索。嫌疑就越小。
门帘掀开。
刘师傅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自己的食盒。放在水槽边上。
傻柱注意到刘师傅的食盒比去的时候轻了。打开一看。碗里是空的。
先生把刘师傅做的午饭吃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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