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理智。
这个词汇,在藤宫此刻的脑海中,如同一根被绷紧到极致、在暴风中簌簌作响的钢索。
它不断地发出着不堪重负的呻吟,却仍是维系他最后一丝冷静、阻止他立刻冲进那栋别墅、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夺回属于自己之物的,唯一脆弱的纽带。
他站在旅舍的窗前,窗外是逐渐发亮的天光,远处的海平线下正孕育着一轮蓬勃的金红色。
海浪声隐隐传来,低沉而绵长——这本该是让他感到宁静的声音,此刻却只让他的心跳更加剧烈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着,强行压下了胸膛里翻涌的戾气。
冷静。他告诉自己。
他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猎手那样——隐忍、蛰伏、伺机而动。
掠夺不需要喧嚣,掌控也从来不急于一时。
他应该无声地隐匿在人流之中,不动声色地观察、收集信息——摸清楚“敌人”的底细,了解“猎物”此刻的状态。
他应该耐心布局,周密筹算,制定一场万无一失的捕获方案。
缓慢,谨慎。
如同深海的洋流日复一日地侵蚀着土石,无声无息,温柔又霸道,最终彻底重塑整片地貌——将属于自己的星光,重新纳入掌心。
这才是他应有的风格。
但是“应有”和“能够”,从来都是两回事。
梦境里滚烫鲜活的羁绊仍旧在灼烧着他的心口,而现实里看到的一切,却狠狠地掼在了他的心口。
尤其是当那些被他努力忽略、却总是不经意间刺入眼帘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地在他的眼前和脑海中上演时——
他的打探工作进行得略有些缓慢,毕竟我梦足够地机警。
最先接触到的,是那间摄影工作室。
“啊,您说的是高山先生和他的太太吧?”工作人员听到他“偶遇故人、好奇对方现状”的说辞时,露出了一份了然的笑意。
“他们最近才刚刚在我们这边拍了婚纱照,听说计划下个月就正式结婚呢!而且他们非常地恩爱,看上去也格外的般配……”
藤宫微微垂着眼帘,唇线抿紧:“哦?他们就住在附近吗?”
“好像是住在靠海那边的一栋别墅里吧……”工作人员回忆道,“高山先生经常一个人从那边过来,听说他不想累到妻子,所以选片和看设计稿都是亲力亲为,非常地上心。我们都说他真是个难得的好丈夫呢。”
妻子。
好丈夫。
藤宫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了:“……是吗。”
随后,他只花了半天时间,锁定了那栋别墅的大致位置。
接着,他便伪装成了被风景吸引、想要在此定居的旅人,借着“打听居住环境”的借口,在附近的街区游走起来。
于是也从当地居民们的口中,拼凑出了更多的碎片:
“那对小夫妻啊,不怎么出门的。尤其是他家的太太,很少见外人。”
“她先生对她好得很哦,每天都黏在一起,散步都手拉着手,简直是放在眼珠子里呢。”
“好像也没什么朋友来过他们家,就两个人,甜甜蜜蜜地过日子。”
藤宫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还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句那可真是让人羡慕,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但走出十几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作何想法——明明之前还在小心,防备太过靠近他们会被我梦察觉。
一转眼,却又鬼使神差一般的,在黄昏或清晨,远远地徘徊在那间别墅的附近。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
他需要了解他们的日常规律,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需要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确认她的状态。
这些理由听起来如此合理,但藤宫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
他站在那里,透过林木的缝隙与那些未拉严的窗帘,渴望窥见她惊鸿一瞥的剪影——不是出于任何战略目的,仅仅是因为他想看见她。
想确认她真的在那里,想确认她的存在是真实的,想从那些不属于他的时光里,哪怕只是远远地,刻印下一帧有她的画面。
而他也的确看到了:
第一次,是她在廊下浇花,微微低着头,眉眼专注又柔和。
我梦从她的背后靠近,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
他侧过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动作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他们之间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而她呢?她顿了一下,侧过脸,对他露出了一个羞涩而依赖的微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简直让人不忍打扰。
藤宫站在那里,隔着一段无法跨过的距离,凝视着那个他只在梦中触碰过的身影——胸口有什么在缓慢地、沉重地往下坠落。
他眯起眼,屏住了呼吸,直到那个画面被一片移过来的树影遮住,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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