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狐最后那句话，真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屠岷心口最软的地方。
屠岷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不是怕，也不是怒，是更深的东西。
像是埋了几千年的秘密，被人一把掀开了盖头。
变化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一息，被他硬是给压了回去。
面上重新端出沉稳模样，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但那一瞬间的事，在场的人，谁没看见？
秦老和孙婆婆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头全是困惑。
他俩在火烧坪跟着屠岷混了上千年了，自认为对这老家伙了解得透透的，苦修出身，机缘巧合得了这座坊市，一步一个脚印经营到今天。
他能有什么秘密？就算有，又能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柳三娘的目光沉了下去，她想起两天前自己临走时问的那句话，还有屠岷当时……根本没给回答。
千面狐看着屠岷，不紧不慢地又开了口：“小妖在大荒行走多年，对黎民的历史，也算略有研究。”
“九黎部落败落之后，火黎部的遗民四处流散，有些融入了其他部落，有些迁进了人族地界，道友机缘巧合，得了些什么东西……”
屠岷的眼皮跳了一下。
“火烧坪，火烧坪……”
千面狐低声念了两遍这名字，像在咂摸滋味似的。
“这名字起得真够随意的，不过大荒里头，没有真正随意的名字，每个地名背后都有它的来头，火烧坪……什么样的火，能烧出一片坪来呢？”
屠岷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沉默了半天，他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气氛一下子绷得更紧了，两边实力差这么多，他还死鸭子嘴硬，秦老三人紧张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动手。
偏巧这时候，一只蝴蝶慢悠悠飞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过去，灼弋伸出手指，蝴蝶落了上去，翅膀不停地扇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灼弋像是耐心彻底耗尽了，身上气势猛地一放，脸上露出狠色。
“你只有一天的考虑时间，一天之后，要是没有本少主满意的答复……血洗火烧坪！”
说完他站起来，带着一众妖族离开。
没过多久，火烧坪里就传来斗法的波动，那些在坊市内的人族探子，被快速清理，一个没留。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秦老瘫在椅子上，额头上满是冷汗，跟下雨似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枚玉符被他攥得发烫。
孙婆婆的拐杖落回地面，发出声闷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喉咙干得愣是发不出声来。
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死亡就在跟前。
柳三娘倒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屠岷脸上，她眼神很平静，可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积着，越积越厚。
“都散了吧。”
屠岷缓缓开口，把三个人打发走了。
大厅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坐了老半天，然后取出一张兽皮地图。
地图旧得不行，边角发脆，颜色暗黄，一看就是翻了无数遍、看了无数遍的老物件。
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指尖掠过一条条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这些符号大部分是他自己造的，用的是黎民里已经失传的古文字，外人就算看见，只会当成无关紧要的涂鸦。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他在想千面狐今天说的那些话。
几千年来，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真正目的，从不在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场合露出马脚，甚至刻意把火烧坪经营成一个不起眼的坊市。
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
可今天……
或许对方没有真正看透他的目的，只是在猜，但飞进来的那只蝴蝶，还有妖族突然失去的耐心，很容易猜到，人族修士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无论如何，他躲不掉了。
火黎部落，这四个字一冒出来，他的手指就停在了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火烧坪的西北方向，标注着一串古黎文，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是——“地火交汇，百丈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铺开，传音道：“灼弋少主，你的要求贫道答应了，还请前来一叙。”
……
再说人族修士这边。
经历了兽潮之后，一路上顺当了不少。
大量灵虫在前面开道，就算碰上些普通虫子，都被灵虫吞了个干净。
可谁都知道，平静底下不一定真就风平浪静。
果不其然，在离火烧坪大约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远处突然爆发出浓郁的妖气。
“啊……贫道跟灵虫断了联系了！”
“我也是！”
“高阶妖族，足有数百！其中化神级别的大妖就有几十个！”
有修士惊呼出声，当然也有人透过灵虫和神识探查到了妖族的情况，赶紧出言提醒。
这回可不是什么兽潮大军开路了，而是妖族直接派来的核心战力。
没化形的妖兽是妖族的基础，攻城陷阵这种事，妖族不会让它们去做无谓的牺牲。
“阿弥陀佛，不知是哪位妖族道友主事，还请出来一见。”
了尘上前一步，隔空喊话。
远处的妖气越来越浓，最粗大的几棵古树忽然动了起来，疯狂生长，枝干相互纠缠，最后拧成了一棵翠绿的小树。
小树不断扭动、生长……树叶成了耳朵，树干成了身体，树枝成了四肢……化成了人形，来者是个树妖。
“人族真是舍得，连了尘道友、无生剑、知平……几位传承弟子都派出来了，难怪轻而易举就收拾了幽七那个蠢货。”
他还没完全化成人形，树洞一样的嘴巴不断张合，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无数棵树木里同时传来的。
“原来是山莆道友。”了尘面色微凝，认出了来人。
“赤炼、百目、贪蜉……你们还不现身？”
在妖族里头，同样不缺天资卓越之辈。
了尘嘴里念的这几个，都是妖族中的佼佼者，能让他们同时出现在这儿，背后必定有妖族高层在指使。
没多大功夫，山莆身边就多出了四个气息沉凝的妖修，修为赫然到了化神顶峰。
而在他们身后，浓郁的妖气化作黑雾，隐约有不少气息强大的妖兽，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