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之后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还慢。
李晨回到小院的第二天就把门闩上了。外头咸阳城里还飘着新王登基的喜气,街巷里偶尔传来鞭炮和车马声,他听了一耳朵,翻个身继续睡。接下来的几日,吕府上下忙着应酬往来、酬酢宾客,没人顾得上这个偏院里住着的闲人。他也乐得清净,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烧水煮茶、翻几页闲书,偶尔蹲在院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像水流过石头缝,无声无息,有的时候都不知道干什么一天就过去了。
过了大约七八日,他出城打了一趟猎。回来的时候听城门边上几个商贩闲聊,说新王登基后朝中正在议定年号,又说华阳太后前日召了宗室几位公子入宫叙话,话里话外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晨没细听,拎着两只野兔从人堆里穿过去,回了小院就把皮剥了、架在炉子上烤。
烤到一半觉得没滋味,翻了翻系统背包,里头还剩半壶兰花酿,还是紫岚轩剩下的。他打开尝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更无聊了。他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吕府的下人偶尔来送米面油盐,见他窝在榻上不动弹,放下东西就悄声退出去,也没人敢多问。
大约过了几个月,咸阳城里忽然热闹起来。李晨溜达在墙头听了半晌,才弄明白——东周那边又搞事情了。说是赵王觉得自己又行了,联合六国,打着扶周灭秦的旗号要合纵攻秦。朝堂上吵翻了天,市井里也在传,说这是灭国之战……
后面的话他没听完,跳下墙头去井边洗了把脸。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把院里的枯草拔了一遍,又把烤炉边的柴火码整齐了。等他整理完便已是第二日了。
眯了一会,便跑到吕不韦屋里等待,一等便是大半天。
吕不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晨蹲在书桌下抠蚂蚁。
吕不韦慢悠悠绕过他,一脸疲惫,坐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今个,咋过来了,缺钱,缺粮,还是又捅什么篓子了,有事快说。
李晨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起身看向吕不韦。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映着他的脸,表情很寻常,像在做出某个决定。我要去。
吕不韦斜眼看着他。
战场。
吕不韦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间甚至没想起咸阳城有哪个花楼叫的。片刻后才回过味来,他指的是那片战场,今日他被迫接下灭周的指令,正思考如何应对,这又来一个添堵的。
想去就去吧。
听到这答案,李晨兴奋地跑出去,正好今日无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到了地方不用管我。就告诉我哪块赵国人最多,把我往那扔就行。
吕不韦当场把李晨叫住,说要约法三章。李晨把门带上时,早已日落西山。
第二天一早,李晨照例出现在吕不韦的院子里。
吕不韦正和几个门客商议行军路线,见他来了,挥了挥手让旁人先退出去,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扔给他。这是行军路线,后日启程,你跟着中军走。
李晨接过来扫了一眼,扔回去了。看不太懂。反正跟着走就是了。
知道跟着就行。吕不韦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只有一个要求——到了战场上,别给我惹事。我让你去哪儿你去哪儿,让你停就停。
还有,吕不韦补了一句,你那个性子,在军中收敛一些。别跟旁人生事。军法不比我在咸阳城容着你闹。
李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后日一早,大军开拔。
咸阳城外的官道上,旌旗猎猎,车马绵延数里。李晨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混在中军辎重队的边缘,既不靠近军官也不搭理士卒,自个儿走在队伍最外侧,像一只被风吹到路边的小石子。
头几日倒是安稳。他每日天亮跟着走,天黑扎营就找棵树靠着睡觉,醒了继续走。伙夫做饭他过去蹭一口,旁人跟他搭话他嗯两声就完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往他跟前凑了。但有一样——他不合规矩。
行军时有军令,白日赶路夜里扎营,不得擅自离队。李晨不管这套。第一日傍晚扎营时他嫌营地吵,顺着山坡溜达出去了半里地,蹲在溪边洗脚,被巡营的校尉逮了个正着。校尉拦着他要记名,他不争辩,转身就回了营地,校尉追了他一路,他脚下一快,人就没影了。
第二日更离谱。大军途径一座小丘,他看见丘上有棵野果树,二话不说离了队伍去摘果子,等摘完回来,队伍已经走出去二里地了。他拎着半兜青果子不紧不慢地追上去,把押后的什长气得够呛。
几次三番下来,军中都知道了——中军里头塞了个不守规矩的。有老兵猜他是吕相的门客,有校尉猜测是哪个宗室塞进来的纨绔,还有人私下说这人看着浑不吝,但脚底下的功夫是真利索,那天他摘完果子追队伍的时候,一个人拎着兜子跑得比马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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