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丹陛窥龙,同姓论源(1 / 1)

并非朝会吉日,咸阳宫正殿大门敞开,殿内冷冷清清,没有文武朝臣,只有空旷梁柱与高台王座。吕不韦带着一身黑衣侍从装束的李晨穿过层层宫廊,正要去往内殿等候孝文王召见。

李晨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吕不韦,将前行的脚步稳稳止住。他抬手指向远处巍峨正殿,低声问道:“吕公,前方这座大殿是何处?”

吕不韦顺着他的指尖远眺,隔着数十丈回廊,只能看清殿宇轮廓,随口作答:“这是王宫正殿,无大典朝议之时,向来空无一人。”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猛然瞥见大殿深处立着一道瘦小身影。吕不韦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快步朝着殿前靠近。距离一点点缩短,那道少年身影愈发清晰,容貌轮廓,赫然与嬴政十分相像。

李晨紧随在后。他方才仅凭望气之术便心生猜测,此刻看得越发分明:殿中少年周身裹着凝练纯粹的金色气运,生机勃发,绵长无尽。反观咸阳宫内两代王族,嬴柱王气枯竭,只剩数月寿命;嬴异人运势晦暗,三年之内便会离世。整座王城,唯有此人身负万里河山的龙气。

等彻底看清殿中人的样貌,吕不韦才放缓脚步。

李晨微微压低声音:“此人,是嬴政?”

吕不韦缓缓颔首,语气颇多感慨,紧跟着又侧过头,满眼疑惑地打量李晨。他实在想不通,此人一路护送嬴政逃出赵国,朝夕相处数年,为何时隔短短时日,反倒不能一眼认出对方。

李晨不动声色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目光牢牢锁在殿内少年身上。

两方脚步奇妙地彼此契合。吕不韦与李晨每向前走出一两步,殿中的嬴政便拾级迈上一级丹陛。少年心神尽数被高台龙椅牢牢吸引,对外界毫无察觉,一步一沉,执拗地向着王座靠近。

待到嬴政踏上最高一级丹陛,稳稳站定在龙椅面前时,二人也刚好行至大殿门槛之下。

眼前少年样貌清俊冷冽,全然是记忆中少年嬴政那般孤绝凛冽的少年风骨。褪去邯郸稚童的青涩稚嫩,肤色冷白,狭长的眉眼锋利如刀,眼窝微陷,一双黑眸幽深沉寂,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警惕与勃勃野心。薄唇始终紧抿,脊背挺得笔直如松,静静伫立在至高王座之前,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静默片刻,他抬手轻扶冰凉的龙椅扶手,身姿微侧,缓缓落座。

空荡大殿寂然无声,梁柱巍峨,高台独尊。一名尚未录入宗室玉牒、名位未定的少年,独坐大秦正统王座,没有半分顽童嬉闹的轻浮,反倒透着一股天生帝王的霸道与笃定,偌大宫宇的威严,竟隐隐被这少年身姿撑起。

李晨望着这张阔别三年的脸庞,心绪翻涌难言。昔日在邯郸街巷苟全性命、日夜苦读习剑、惶惶不可终日的幼童,如今立足咸阳王宫,心底的山河野心,早已破土而生。只是这‘金光’还是太过刺眼。

一旁的吕不韦面色沉沉,又惊又惧,心底满是忌惮与忧虑。此事凶险至极,若是被宗室老臣、朝中权贵撞见,仅凭“私登龙椅”一桩,便能给嬴政扣上觊觎王权、心性僭越的罪名,届时哪怕有他周旋保全,嬴政好不容易得来的归秦契机,也会尽数作废。

他迅速压下心头波澜,转头沉声叮嘱李晨:“你守在殿外,拦下所有往来内侍宫人,切勿让人靠近,不许任何人窥探。”

“喏。”

李晨躬身领命,立在殿门外侧,静静值守望风,视线依旧落在王座之人,哪怕大门紧关。

吕不韦抬步快步走入大殿,原本紧绷的神色稍作缓和,放缓语调,轻声规劝。无人知晓二人殿内交谈几何,只片刻功夫,吕不韦便带着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嬴政缓步走出。

此刻的少年褪去了端坐王座的霸道凛冽,神色恭谨内敛,一副安分守礼的普通学子模样。行至殿外,他目光淡淡扫过立在一旁的黑衣侍从,视线在李晨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半分停顿、半分熟悉。

于嬴政而言,李晨的模样始终停留在记忆深处——或是温雅柔婉的女夫子,或是贴身随行的女侍,或是荒野突围时一袭侠客黑衣、满身杀伐戾气的模糊身影,或许早就没有‘他’的模样。岁月隔了三载,容貌稍长、装扮全然迥异,眼前人如何与昔日护他数年的身影重合。

李晨心下了然,面上不露分毫,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声线平稳恭顺:“见过小公子。”

“我不想听到那个小字。”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停留,又默然跟着吕不韦转身离去。

一行人沿着宫苑闲道缓步穿行,顺利离开正殿区域。方才嬴政私登龙椅、直视王权的僭越之举,让吕不韦心有余悸,一路低声叮嘱嬴政恪守王族本分、谨言慎行,细细提点深宫生存的规矩门道,悉心打磨他的心性与城府。

李晨见状心中了然,这是吕不韦专属的私下教化与栽培,自己贴身随行反倒显得多余突兀。他顺势放缓脚步,悄然落后队伍半步,待行至宫门岔路,便主动驻足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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