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滨海市的动车上，二等座车厢里人声嘈杂。

楚小豹和谭小琼老两口，背挺得笔直，像是粘在座位上的木桩。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坐动车，

车厢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局促不安。

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随意走动，

甚至连上厕所的念头都强行压了下去，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露了怯，让人看出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相比之下，他们的儿子楚雄，则显得“见多识广”得多。

他翘着二郎腿，将手机音量开得老大，刷着短视频，

时不时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想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对这种现代化交通工具的驾轻就熟。

“哎，大哥大姐，也是去滨海啊？”

旁边座位一个穿着polo衫，戴着手表的中年男人主动搭起了话。

楚雄立刻关掉手机，坐直了身子，抢在父母开口前说道：

“是啊，我妹妹在滨海，我们过去看看她。”

“哦，在滨海工作啊？那可不容易。”金链子男人感叹道，

“滨海现在那房价，啧啧，天价！

“我们小区前两天有个哥们儿买房，半年亏了好几百万，知道吗？”

楚雄脖子一梗，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知道！”

男人旁边的时髦女人也加入了群聊，

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亏几百万算什么呀！滨海市有钱人多得是！

“全国最多的亿万富翁都在我们滨海市，知道吗？”

“我知道！”楚雄再次抢答。

“还有那些高科技企业，全国最多！

“你随便在路上走，都能碰见几个上市公司的老板！”

“大街上几十万几百万的车，跟不要钱似的，满大街都是！

“我上次出门堵车，前后左右加起来得有小一千万！”

“最绝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我们滨海市至少有两百万单身女人！

“还全都是高学历高收入的优质女性！

“一个个眼光高得很，全都找不到老公！”

那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说相声一样，

把滨海市吹捧得天花乱坠，言语间充满了身为“滨海人”的自豪。

他们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楚小豹和谭小琼新买的崭新的衣服那，和两张写满拘谨的脸。

中年男人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们啊，是山区过来的吧？

“这次正好来旅游，来滨海好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楚小豹和谭小琼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措地搓着。

楚雄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感觉周围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几次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除了那句苍白的“我知道”，也说不出任何有分量的话来。

眼看自己的家人被如此轻视，楚雄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妹妹可不是来打工的！

“她读的是985重点大学！滨海大学！学的是外语学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妹夫，一会就开车来接我们！”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985大学，这个名头还是有些分量的。

但很快，那个卷发女人就嗤笑一声，打破了宁静：

“呦，大学生啊，那更不容易了。

“不过，现在滨海租车也很便宜的，一天百八十块钱就能租一辆。”

中年男人更是直接，他看着楚小豹，问道：

“小年轻在滨海奋斗压力大，你们做父母的，给孩子准备了几百万的买房款了吗？”

几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老两口耳边炸开。

谭小琼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没有钱！”

楚小豹也跟着摇了摇头，满脸的窘迫。

“哈哈哈……”

周围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楚雄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接下来的旅程，楚洛的弟弟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车厢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终于，列车广播响起了即将到达滨海北站的提示音。

楚雄一家如蒙大赦，

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拿上行李，随着人流往外走。

巧的是，那几个“城里人”也和他们一起下车，

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还在高声谈论着晚上要去哪个餐厅吃饭。

巨大的车站，川流不息的人群，

让楚小豹和谭小琼更加晕头转向，紧紧地跟在儿子身后。

刚走出出站口，楚雄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楚雄弟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的男声。

“啊，对，是我。”

“我是秦枫，楚洛的男朋友。你们出站了吗？”

“刚出来，刚出来！”楚雄连忙应道。

“好，你们在B出口那边等我，门口有个蓝色的便利店。我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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