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娘子的成衣铺子开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稀罕事儿。小情郎抱着自个儿的心头肉来买成衣，实则是打着试衣服的幌子让她教导女儿家的私事。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那小情郎的衣服上竟然也都沾染了污血……

要知道，女子的经血向来都是男人避之不及之物，怕不吉利。寻常的人家若是妇人来了葵水，丈夫都不愿意进屋，定是去别的妻妾房中安置。这公子倒好，不但不嫌弃，还就这般抱了她一路。

不过想想倒也能够理解。这娇滴滴笑盈盈的女娃娃，长得跟画上仙女儿似的，着实招人疼。瞧着她因葵水初至惨白的小脸，不由得又仔细交代了一番。

柯扬在屏风后面自顾自换衣，将掌柜的叮嘱一字不落地听了个遍。男子衣物简单，他换好便不再动作，只背对着屏风，身子僵直，如一棵挺拔的松树。

女子葵水初至，是大事，也是喜事。预示着成人，可以嫁做人妇，绵延子嗣。

柯扬眼底一黯，等去了帝都，入了右相府，这事儿怕是会传到皇伯伯的耳朵里。初儿是皇伯伯亲封的郡主，到时候她的婚事定然由不得自己做主。看来，有些事情要快快谋划才行。

“姑娘可都听明白了？每月这几日万要注意些身子，不要贪凉，切忌多思多虑。女儿家的身子可容不得有半分差池呢！”掌柜的拉着黎初雪的手，笑的极其亲切。

黎初雪朝屏风后瞥了一眼，那人身子挺拔修长，只一眼便让她红了脸，“嗯。雪儿晓得了。”

“这没什么事儿小妇人就去前面看店了，我那丫头一个人可应付不来。二位贵客收拾好了自去前面便可，小妇人就不招待了。”掌柜的是何等机灵的人，见此找了个借口出了门，还好心的将门给带上了。

柯扬抬步从屏风后出来，一眼便看到黎初雪一袭粉色长裙，身姿婀娜，袅袅婷婷。眼眸深了深，初儿这模样若是去了帝都，该如何是好？

柯扬扶额，啧，好想把她藏起来。

“柯扬哥哥，雪儿不好看吗？”黎初雪冲他眨眨眼，在原地转了一圈。

“不好看。”柯扬眼眸中带着几分认真，“还是今日那身男装瞧着顺眼些。”

“啊？可是等雪儿回府后，都得这么穿啊！”说着像是故意跟柯扬作对似的，继续刺激他：“而且指甲上还要涂上豆蔻，发髻也要繁琐很多，珠钗首饰一大堆的，很漂亮的。”

不能再漂亮了。

柯扬心中郁结，“回府以后再说，现在还是穿男装吧，你这身装扮太招摇了些，赶路多有不便。”

再说了，能拖一时是一时。

“好吧。”黎初雪妥协，虽说她在月娘跟前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之下对美的追求丝毫不逊色于月娘，但男装穿起来倒也新鲜，姑且珍惜珍惜。

柯扬松了一口气。待黎初雪换回男装，便去找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女儿见到他们还颇不好意思，她说去上茶，结果被母亲安排着看店，让客人到现在都没看到茶的影子。

从成衣铺子里出来，眼看着暮色将至，黎初雪肚子开始饿的咕咕叫了。

如此这般一番折腾，她这才想起天境峰脚下山涧中的闹剧。她本是好心好意的烤鱼给柯扬吃，谁知这存心让她心疼的家伙竟然当着她的面自虐，割破手指写血书传信。她连让他杀鱼都舍不得，哪见得他如此行事？必定好一番闹他。

哪知这一闹，烤鱼没吃成不说，竟将葵水这么麻烦的东西也闹出来了。

哎，心怎么还是酸酸软软的呢？她拉起柯扬的右手，软嫩白皙的小手捧着他的食指瞧了瞧，伤口不深，却有些长，此时还未结痂，却已不流血了。

想想还是有些气，可不知是不是身体原因，她没什么力气发难了，还情不自禁的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疼吗？”

柯扬抬起左手摸摸她的小脑袋，嗯，发质很软，比地瓜那只糙汉子狐狸舒服，像软和漂亮的小猫……思绪飘远，却不忘回答她的问话，“嗯。”

若是林初风此时听到这话，该鄙视他了，寒毒侵扰这么多年都不吭声，现如今割破个手就娘们儿唧唧的喊疼，就晓得哄骗他这傻妹妹！

“活该！现在知道疼了！”嗯…张牙舞爪的，这下更像猫儿了，一只炸毛的猫。

想着柯扬刚刚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黎初雪肉疼了疼，却没开口阻止。这算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正所谓锦上添花虽可贵，却不及雪中送炭来的情真意切。

哎，若是其他债也就罢了，至于这人情债，却还是值上那一锭金子的。

想通了便也不在纠结，拉着旁边容貌潋滟的男子笑，“柯扬哥哥，雪儿好想吃地瓜呀，蝴蝶谷都是花，都没有种这个的。”

语气哀怨，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言罢便不由分说的拉了他的手往僻静处走去，“小时候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个小摊儿，一个老婆婆卖地瓜，用小火烤的甜糯可口，最是解馋。雪儿小时候从后门溜出来玩，经常来这儿买，还每次都让老婆婆给我最好吃的那一个呢！”

柯扬点点头，黎初雪爱吃地瓜他知道。自她走后，他也经常抱着地瓜小狐狸看让莫祁买来放在桌上的地瓜，却只是看着，不吃。也不许怀里馋的不行的地瓜吃。

他不喜甜。偶尔心情好也不忙的时候，却是愿意将地瓜皮剥的干干净净，让地瓜小狐狸尝尝鲜。

“咦？”黎初雪困惑地停住了步伐，也停住了柯扬飘远的思绪。

柯扬抬眸望去，这深巷里只蜷着几个乞丐，哪里还有什么老婆婆？

“我们去酒楼吃吧！”柯扬安慰性地摸摸黎初雪的头，又添了句：“烤地瓜，我烤的也好。”

黎初雪沮丧一扫而光，抬眼又惊又喜：“真的吗！那等我们回帝都了，你要去我思忆阁烤给我吃！”

许多年后，柯扬依旧记得黎初雪这时候的模样，望着他的眸子亮的似乎盛着一腔水，灵动快活的笑颜让他几乎要醉倒在她的梨涡里。

也许这一生，他为了她的笑，可以做任何事情。

“好。”拉了她的手，往最大的酒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