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陈铎坐在沙发上,此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手却抖得厉害,茶水从杯沿溅出来,洇湿了茶几上那份他今天下午还信心满满地拿着去反贪局的提审通知单。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沙瑞金,脸上的表情既委屈又懊恼。
“师兄,我这次来汉东,真是来帮忙的。”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没有睁眼,也没有接话。
陈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憋屈。
“赵瑞龙的死跟我真没关系。”
“我走的时候他确实还好好的,还坐在那里跟我耍嘴皮子,我陈铎办了这么多年案子,我要是真想对他怎么样,我会蠢到在自己的提审现场动手?会蠢到杀完人还大摇大摆地走掉?我脑子又没进水。”
沙瑞金沉声道:“我肯定是相信你的。”
说着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他脸前缓缓升起,把那张已经阴沉到极点的脸衬得更加晦暗难辨。
陈铎顿时有些着急,“我知道师兄你相信我,可问题是,我是调查组组长啊。”
“我来汉东第一天提审赵瑞龙,赵瑞龙就死在了审讯室里。”
“这传出去好听吗?上面会怎么看我?汉东这帮人会怎么看我?知道的说是赵瑞龙畏罪自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陈铎刑讯逼供把人逼死了。”
“我以后还怎么在纪检系统里混?”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铎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师兄,汉东这潭水,比我预想的深太多了。”
“我在帝都的时候觉得地方上的案子再复杂也复杂不到哪里去,真下来了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门道道,稍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
沙瑞金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着陈铎,目光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铎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同在老首长的羽翼下成长,两个人从少年时代就认识,后来一个进了纪检系统,一个走了地方主官的路子。
论资历,论能力,陈铎在任何场合都算得上是一把好手。
可现在这个好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他亲手打开的局面吓得想打退堂鼓。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
“你还继续帮我盯高育良和李达康查吗?”
陈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师兄你觉得现在还查得下去吗?”
“赵瑞龙这条线断了,吕秘书那边已经暴露了,高育良在吕州的那些事查来查去都是合规合法。”
“我们手里没有任何实锤,拿什么继续查?再查下去,就不是查高育良了,是查我们自己。”
沙瑞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瞬间不吭声了。
他当然知道陈铎说的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想继续深入调查李达康和高育良,也想在卸任之前把这两个人彻底扳倒,把汉东省的权力格局重新洗一遍,可事实摆在眼前——陈铎要保不住了。
如果再逼着陈铎去查高育良,陈铎自己就会成为高育良和祁同伟反击的靶子。
赵瑞龙的死已经让陈铎站在了悬崖边上。高育良那帮人只要轻轻推一下,陈铎就会万劫不复。
陈铎是他的师弟,是老首长一手带出来的兵。
老首长把陈铎交给他,是让他带着陈铎来打开局面的,不是让他把陈铎推进火坑的。
要是连自己这个师弟都折损在汉东,他沙瑞金回去怎么跟老首长交代?
沙瑞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还剩半截的烟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烟头在缸底被碾成了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焦黑、碎裂、无药可救。
他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那这些事情就先放一放吧。”
陈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沙瑞金会这么痛快就松口。
他原本以为沙瑞金还会再挣扎一下,再找点理由让他继续查下去。
沙瑞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疲惫。
“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去盯李达康和高育良了。”
“实在不行,就当自己这趟来汉东不是为了这些事来的。”
“随便调查调查其他案件,然后回去复命。”
陈铎自然明白沙瑞金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让他知难而退,别在汉东这块泥潭里越陷越深。
他也不是那种没眼力见的人,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顺势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师兄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把工作重心转一下。”
“赵瑞龙虽然死了,但钟小艾的案子还在那摆着,花斑虎也还没抓到。”
“我就继续盯着这条线查,反正这也是上面交办过的任务,查起来名正言顺。”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陈铎看得清楚,沙瑞金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他嘴上让陈铎远离风暴中心,可心里其实还抱着一丝指望。
指望陈铎能咬牙再撑一下,指望自己这个师弟能在这潭死水里再扑腾出几朵浪花来。
可陈铎刚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帮,是帮不动了。
再帮下去,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沙瑞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光杆司令了。
田国富准备走人,钱秘书长也在刻意远离他。
除了自己的秘书小白,偌大一个汉东省,他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剩下。
陈铎走了之后,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待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火光在指尖一明一灭地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