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飞儿猫着腰,狐耳紧贴头皮往后压,尾巴缩在腿间,只露出两只眼睛从铁锅边缘往外扫视。
周围全是人,全是光,全是热闹的噪音。
安全。
她刚想松一口气,然后忽然就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个温度她太熟悉了,冷!
从她左后方的屋顶上落下来,精准地落在她的后颈。
赛飞儿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缓缓地转过头,朝左后方的屋顶看去。
镜流站在街对面那家茶馆的飞檐上。
月光在她身后镀了一层银边,白发和衣带在夜风里翻飞,黑色眼罩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身影被月光剪成一个冷冽的剪影,立在赛博古风的霓虹招牌和飞檐翘角之间。
她低着头,视线穿过夜市的灯火和人群,穿过灯笼的暖光,精准地锁定在栗子摊后面那个缩成一团的白色身影上。
随后她的嘴动了动。
距离太远,街上太吵,赛飞儿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但那双唇形不难读。
两个很清晰——等着!
赛飞儿的瞳孔猛地缩小。
她的狐尾在铁锅后面猛地炸成了静电球。
紧接着,飞檐上的身影瞬间消失。
只剩下空荡荡的飞檐。
赛飞儿直接从栗子摊后面弹射出来,双腿在地面上蹬出两道浅浅的印痕,整个人像一颗被打出去的弹珠,朝着人最多的方向全力冲刺。
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刚才蹲的位置,地面无声地凝结出一层薄冰,冰面的形状是一只手的轮廓,指尖的位置恰好对着赛飞儿后颈刚才所在的高度。
如果她晚弹出去零点几秒,那只冰手就会扣在她的后颈上。
赛飞儿没有回头看她错过了什么。
因为她已经冲进了主街的人潮里,白珩的伪装在奔跑中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发色是对的,但偶尔有一两缕发丝在夜风中短暂地变回银蓝色,狐尾还是那样,但尾巴尖上有一撮毛始终保持着赛飞儿本来的银灰底色。
伪装还能维持,但已经没有逛街时那么稳固了。
她在人群中左突右闪,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跳过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运星槎的后斗,脚踩在金属挡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从两个并排走路的云骑军中间穿过去,速度快到云骑军只感觉到一阵风,其中一个人摸了摸后脑勺说“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赛飞儿凭借非人的速度在十字路口猛地右拐,直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密集的居民宅,窗台上晾着衣服和腊肉,头顶交叉晾着好几床棉被,在夜风里鼓起又瘪下去。
赛飞儿压低身形在棉被下方跑,棉被的影子在巷子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黑,她的脚步声被布料和棉花吸收了大半,只剩下很轻微的吧嗒吧嗒。
跑过一条岔巷口,在巷口的墙壁上踩了一脚借力变向,身体在空中拧了一个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锐角,又钻进了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
石缝尽头是另一条巷子,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主街的霓虹在天边染出一层暗橙色的光晕。
赛飞儿背靠着巷子墙壁微微喘气,狐尾无力地垂在地上,上面的毛依旧保持着半炸的状态,尾巴尖上那一小撮银灰色的原色毛格外显眼。
“呼——哈——”她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腿终于撑不住了。
当然不是累的,单纯的是兴奋。
她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毛依旧保持着半炸的状态,尾巴尖上那一小撮银灰色的原色毛在暗巷里格外显眼,像一面小小的投降白旗。
随后嘴角慢慢翘起,眼睛眯成两道弯弯月牙的笑。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赛飞儿说着抬起头,看了眼巷子尽头那片暗橙色的天光,眼神里毫无恐惧。
准确地说,她眼里全是兴奋。
憋得太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值得认真陪她玩一玩的对手。
“不过嘛——”
赛飞儿把尾巴从怀里松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白珩是真够惨的。有这么个朋友惦记着,死了都不得安生,要是真碰上了估计得被当场冻成冰雕然后锁进地下室,不对,说不定已经冻过好几回了。”
她打了个寒颤,纯粹是替白珩打的。
就在这时,赛飞儿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冰晶凝结的声音,像夜里窗玻璃上霜花蔓延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从巷子深处的黑暗里一点一点逼近。
空气里的温度在三秒内下降了至少五度,她呼出的气已经开始变白。
赛飞儿歪了歪头,看着黑暗里逐渐显现出的那个轮廓,白发,衣摆,眼罩上的弯月纹。
女鬼啊~~~
镜流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履无声,每一步都踩在一层刚刚凝结的薄冰上,冰面在她靴跟落地之前自动铺开,在她靴尖离地之后又自动碎裂,咔嚓咔嚓咔嚓,那个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
随后在距离赛飞儿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别跑了。”
镜流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跑了整条街。我也追了整条街。”
她顿了一下,黑色眼罩上那枚弯月纹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你跑一百次——”
“你追一百次?”
赛飞儿替她把后半句补上了,语气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吐槽,像是有人在看恐怖片时忍不住对屏幕里的角色说“别开门啊白痴”,她说完自己先眨了眨眼,“这话有点耳熟,是不是哪本言情小说里抄来的?”
镜流沉默了一下。
“我写的。”
赛飞儿的狐耳在头顶僵了大概零点三秒。
尬住了!
赛飞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有点毁人设了呀!
但反复了两次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笑:“哈——哈哈——文笔挺好的,真的,特别有感染力,读完之后我差点就想停下来让你追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结果不小心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起来磕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一个问题,你觉得白珩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