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6章高天阳死前给老婆打了个电话(第1/2页)
高天阳的老婆姓乔,叫乔玉芬,在城东开了家花店,不大,二十来平米,门口摆两排绿萝和一缸睡莲。陆峥和夏晚星找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店门口拿剪刀修一枝白菊,剪下来的碎叶子落在脚边堆了一小撮。
“乔姐,我们是高会长的朋友。”陆峥掏出记者证晃了一下,“想跟您聊聊高会长的事。”
乔玉芬手里剪刀没停,头也没抬:“朋友?他出事之后来问的人多了,有说朋友的,有说同事的,还有说是他远房亲戚的——后来我一查,全是来套话的。你俩是哪路神仙?”
夏晚星蹲下来帮她捡碎叶子,顺手把一根蔫了的绿萝藤绕回架子上:“乔姐,我们不是来套话的。高会长出事之前给我们留了样东西,我们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本人留的。”
乔玉芬终于抬头了。四十来岁的女人,眼角纹路很深,两鬓碎发拿黑皮筋胡乱扎了个小揪,但眼神利得很,上下扫了夏晚星两遍:“什么东西?”
“他出事那天上午,给您打过电话。我们想知道他电话里说了什么。”
乔玉芬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把白菊的茎剪歪了。她把剪刀往围裙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店里走:“进来说。”
花店后头隔了个小间,摆了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半缸凉透了的茶根。乔玉芬给两人各倒了杯水,自己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那天上午九点多,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正给一个老客户包花篮,接起来就说‘有事快说,忙着呢’。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说‘玉芬,你今天别去店里了’。”
夏晚星和陆峥对了一眼。
“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别问,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我说你犯什么病了,我店里一屋子花等着修呢,不去店里花全蔫了。他急了,嗓门都变了,说‘玉芬,你听我一次,就今天,别去店里。你要实在想去,等下午两点以后再去’。”
乔玉芬说到这儿,嗓子眼紧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咽了半天才把水咽下去:“我跟他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我就问他,天阳,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就是心里不踏实,让我听他的。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她停住了,手指头在搪瓷缸沿上摩挲了好几圈。
“他说,‘玉芬,咱家老房子那边,你去看看。我那间屋里有个铁皮盒子,你把它拿出来,放你店里保险柜里。别放家里,家里不安全’。”
陆峥往前倾了倾身子:“您去了吗?”
“去了。他电话挂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十点多关了店门,骑电动车去的。老房子在城北纺织厂家属院,空了两年多了,他以前搁了些旧东西在里头。我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他那间屋里的衣柜顶上,真有个铁皮盒子,这么大——”乔玉芬拿手比了个鞋盒大小,“里头装了什么我没看,他以前交代过,他那些旧本子旧材料不许我翻。我拿了盒子就回店里了,塞保险柜最里头,拿两盆绿萝挡着。”
“保险柜还在吗?”
“在。但保险柜钥匙和密码——”乔玉芬苦着脸,“密码在他脑子里,钥匙他随身带着。他出事之后,警察把他的遗物还给我,兜里钥匙串上有家门钥匙、车钥匙、办公室钥匙,就是没有保险柜的。”
陆峥扭头看夏晚星。夏晚星已经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马旭东发消息了:“老房子地址发你了,去查纺织厂家属院那套房子的房主信息。高天阳死前专门打电话让他老婆去拿的东西,肯定不是旧报纸。”
乔玉芬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他电话里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玉芬,我要是有个好歹,你找一个人——’然后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喊他,他就把电话挂了。我后来一直在想他让我找谁,他也没说完。”
“您没再打回去?”
“打了,关机。那天下午他就——就出事了。”
从花店出来,夏晚星开着车往城北纺织厂家属院走,陆峥坐在副驾驶上翻手机里高天阳的遗物照片。高天阳死的时候身上东西不多:钱包、手机、一串钥匙、半包中华烟、打火机。手机警方查过,通讯记录里跟他老婆的通话确实是上午九点二十三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再往前翻,前一天晚上十点出头给一个未存名的号码打过一次,时长二十秒。
“这个未存名的号码,查过了吗?”陆峥问。
“马旭东查了,是个预付费卡号,开户用的假身份证,早就注销了。”夏晚星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城北纺织厂路,“但号码归属地在江城,基站信号覆盖范围是——纺织厂家属院跟隔壁印刷厂宿舍之间那片。”
“高天阳前一天晚上就在老房子附近打的电话。那个电话之后,他就开始安排后事——让老婆拿铁皮盒,让她别去店里。他知道自己要出事,时间就在当天下午到晚上之间。”
车子停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红砖墙老楼,六层没电梯,高天阳家在三单元四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墙皮掉得跟鱼鳞似的。乔玉芬的备用钥匙果然好使,门推开一股樟脑丸味儿,屋里家具都拿白布罩着,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高天阳那间屋在走廊尽头,八平米不到,一张单人床、一个双开门衣柜、一张老式书桌。衣柜顶上果然还有空当,铁皮盒被乔玉芬拿走了,但衣柜顶上还落着些零碎——旧报纸、一摞硬壳笔记本、半盒没拆封的复写纸。
陆峥把笔记本搬下来翻。大多是高天阳早年做生意记的流水账,哪年哪月进多少货、出多少货、欠谁多少钱,字迹潦草,中间夹着些生活开销——给乔玉芬买金项链记了三千二,女儿上大学的学费记了两万八,一笔一笔琐碎得像流水。翻到倒数第三本的时候,中间夹了一页对折的打印纸,A4大小,展开一看,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汇款人:高天阳。收款人:江城云鼎商贸有限公司。金额:八十万。日期:高天阳出事前半个月。
陆峥把这张凭证拍了照,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林会计,这钱先走你账上,月底我补给你。别让老苏知道。”字迹跟前面账本上的流水字一模一样,确实是高天阳亲笔。
“老苏是谁?”陆峥把凭证递给夏晚星看。
夏晚星盯着“老苏”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脸色一变:“苏——会不会是苏蔓的爸?苏蔓她爸以前在江城商会当过会计,高天阳刚当会长那几年,苏蔓她爸帮他管过账。后来苏蔓她爸退休了,但高天阳偶尔还会找他帮忙走些小账。”
“苏蔓——那个苏蔓?”
“就是那个苏蔓。”夏晚星把凭证叠好收进包里,语气有点沉,“她爸去年退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苏蔓跟我提过,说她爸在家养病,脑子有时候糊涂。高天阳这笔钱走苏蔓她爸的账,说明他信得过这个人。但也说明——”她顿了一下。
“说明苏蔓她爸那条线,高天阳一直在用。苏蔓本人知不知道她爸帮高天阳走过账?”
“不知道。”夏晚星摇头,“苏蔓从来不管她爸工作上的事。但蝰蛇那边——陈默要是知道苏蔓她爸跟高天阳有这层关系,苏蔓就麻烦了。”
正说着,马旭东电话打进来了。夏晚星按了免提,那头马旭东的声音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查到纺织厂家属院那套房了!房主高天阳,九八年买的,没卖过没租过,一直空着。另外我查了高天阳出事那天下午的基站记录——他那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手机信号一直在会展中心附近,跟你们说的那个‘幽灵’约他见面的时间对得上。但是——”马旭东敲了两下键盘,“他手机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之后就没信号了。最后一个基站是会展中心北门那片的。而阿KEN杀他的时间,根据法医报告,大概在下午四点出头。也就是说,高天阳在死之前十几分钟,手机要么被人收了,要么他自己关了。”
“他自己关的可能性大。”陆峥插话,“他上午给老婆打完电话之后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手机里东西太多,他不想让蝰蛇拿到。”
“还有一件事。”马旭东又说,“你让我查的那个‘江城云鼎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林德茂,你猜这人是谁——”
“林小棠的爸?”
“对。沈知言助手林小棠她爸。云鼎商贸是个壳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日用百货’,但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压根不存在的门牌号上。高天阳往这个壳公司转了八十万,备注写的是‘货款’。但林德茂名下没有任何实体经营,这八十万进去之后,分三笔转走了——第一笔三十万转给了一个叫‘周海生’的个人账户,第二笔二十五万转给了一家叫‘恒远建材’的公司,第三笔二十五万,留在了云鼎账上,至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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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蹲在衣柜跟前听完这段,手指头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圈。林小棠她爸——林小棠是老鬼安插在沈知言身边的贴身保镖,她爸又跟高天阳有资金往来。这关系网越扯越复杂了。
“等等。”夏晚星忽然开口,“马旭东,你刚才说那八十万第一笔转给了‘周海生’——周海生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张敬之的追悼会签到簿上。”马旭东说,“我前两天扒张敬之旧居的遗留文件,里面有张追悼会的签到簿复印件,周海生的名字在第二页上。跟周海生同一页的,还有高天阳。”
陆峥猛地站起来:“周海生跟张敬之认识?”
“认识。签到簿上名字挨着名字,前后只隔了三个人。而且我查了周海生的背景,这人零八年到一二年在江城科技局当过办公室主任,正好是张敬之那个‘深海’计划前期论证阶段,科技局管项目申报审批。张敬之的项目经费从科技局走,周海生就是管这笔钱的人。”
夏晚星一把抓起手机:“查周海生现在在哪。”
“已经在查了。这人一六年辞职下海,注册了一家科技咨询公司,办公地址在——”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两秒,然后马旭东骂了一句脏话:“办公地址在会展中心B座七楼。跟高天阳出事那个展厅,上下楼。”
陆峥把铁皮柜里翻出来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塞回原处,拉着夏晚星往外走。下楼的时候他给方卉发了条消息:“查高天阳尸检报告的详细版,重点看胃内容物和血液毒理。周海生这人如果跟蝰蛇有关,高天阳死前那顿晚饭在哪儿吃的、吃了什么、见了谁,都得对一遍。”
方卉秒回:“正在查。另外高天阳西装内衬有缝过的痕迹,法医组把内衬拆开了,里面缝了一张小纸条——你猜写的什么?”
陆峥停在三楼楼梯拐角:“别猜了,直接说。”
“写了四个字:‘周、张、林、苏’。后面跟了一个日期。日期是去年张敬之坠楼那天。”
陆峥攥着手机站了三秒。夏晚星在旁边没催他,把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安静地等着。
“周、张、林、苏。”陆峥迈开步子往下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周海生、张敬之、林德茂、苏——苏什么?苏蔓她爸叫什么?”
“苏建平。”夏晚星说。
“周海生、张敬之、林德茂、苏建平——四个姓。高天阳死前缝在西装里衬里,说明他当天下午见‘幽灵’之前就写好了,他预感到自己要死,把最大的线索缝在身上带出来。四个姓后面跟张敬之的忌日,意思是——这四个人跟张敬之的死有关联。”
两人出了单元门,雨后的风灌进楼道,带着纺织厂老车间那种机油混铁锈的味儿。夏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看了陆峥一眼:“现在去哪儿?”
“分两路。”陆峥系上安全带,“你去苏建平家,别惊动苏蔓,先摸一下苏建平最近的状态——高天阳出事之后他有没有异常,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我去会展中心B座七楼,周海生的公司,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撬出话来。”
“周海生要真是蝰蛇的人,你这么直接去,打草惊蛇。”
“我以记者身份去,就说写一篇江城科技企业转型的稿子,请他做采访。他要是心里有鬼,见了我肯定会有反应。我要的就是看他反应。”
夏晚星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每次说要打草惊蛇的时候,眼睛里都亮得跟灯泡似的。你知道你每次干这种事,我都得在后头给你擦屁股吗?”
“所以这次不用你擦。”陆峥拍了拍公文包,“老鬼在会展中心那边有安排。我进去之前先跟他通个气,万一我半小时之内没出来,他那边直接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我也不知道。老鬼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夏晚星翻了个白眼,把车开出家属院大门。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陆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卉发来的第二条消息:“高天阳胃内容物里检测出微量氯氮平——就是安眠药成分,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心脏不好的人血压骤降。如果他当天晚饭同时喝了酒,那药效会翻倍。”
陆峥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转给夏晚星看。
“高天阳出事那天晚上跟谁吃的饭?”
“警方问过他老婆,乔玉芬说那天高天阳跟她说‘晚上有个应酬,可能回来晚’。具体跟谁吃饭,乔玉芬不知道。但高天阳的手机通讯记录里,当天下午五点半有一条拨出电话,打给的就是周海生。通话时长四十秒。”
夏晚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所以高天阳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周海生的。他约了周海生吃饭。那顿饭里被下了药。然后他去了会展中心,见了‘幽灵’,被阿KEN杀了。”
“对。”陆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杆子,“周海生这条线,越来越粗了。”
车子拐上会展中心那条路的时候,夏晚星忽然问了一句:“陆峥,你说高天阳给苏建平那笔钱——八十万,走林德茂的壳公司转走——他到底是在给谁打掩护?”
“两种可能。”陆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高天阳自己贪了这笔钱,借壳走账。第二,这笔钱是蝰蛇给苏建平的‘封口费’,高天阳只是中间人,帮蝰蛇把钱洗干净送到苏建平手里。”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看苏建平现在什么状态就知道了。你要是在苏建平家看到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钱没到他手里,高天阳自己吞了。要是他日子过得很滋润——那八十万就是封口费。”
夏晚星把车停在会展中心B座楼下,陆峥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苏建平家行不行?”
“你小看谁呢?”夏晚星从包里摸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拢了拢头发,把职业装领子翻了个面,“我去社区做流动人口登记,顺便跟苏蔓她爸聊聊天。苏蔓今天在医院值班,不会在家。你那边自己小心。”
陆峥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夏晚星把玻璃降下来:“又怎么了?”
“苏建平如果真收了那八十万,家里一定藏了什么东西。你注意看他家里有没有新买的电器、家具、摆件——那种突然添置的、跟房间整体不搭调的东西。老年人藏钱喜欢买东西,又舍不得扔旧的,新旧搁一块最明显。”
夏晚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一弯:“陆峥,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啰嗦了?”
“有吗?”
“有。上个月你交代任务三句话说完,现在得说六句。以前你只操心案子本身,现在还操心人家长辈家里摆什么家具。”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这叫细节管理。不跟你扯了,我上去了。”
他转身往会展中心B座大门走,夏晚星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喊了一句:“陆峥!”
他回头。
“办完事给我发个消息。晚了我可不等你,自己回。”
陆峥摆了摆手,推门进了大楼。旋转门转过去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转进门厅的瞬间,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电梯间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五十来岁,圆脸,戴副金丝边眼镜,西装剪裁不便宜,但穿在他身上有点紧。
周海生。
陆峥快步走过去,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伸手挡住,门弹开,他冲里头笑了一下:“周总吧?巧了,我正要去您公司做采访,没想到在电梯里碰上了。”
周海生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先是一愣,随即弯起来,笑容标准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哎呀,记者同志是吧?你们王主任跟我说过了——走走走,上去坐,我刚买了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