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很快从李秀兰林建国二人转到了林深自己的身上。
林启山说起林深小时候的事,越说越起劲,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他的语气满是骄傲:
“你上小学那会,成绩可好了,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
“你妈去开家长会,老师都夸你,说你聪明懂事,就是在班里太安静了,不爱和同学说话。”
林启山笑着说:“你妈回来跟我说,我就说‘随我’,你妈就笑,说‘你小时候话那么多,哪随你了?’”
林深笑着听,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虽然活泼,但也确实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画画,看书,跟爸爸妈妈一起。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孤独,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很舒服,跟爸爸妈妈待着也很舒服,不用跟别人说话,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
后来爸爸妈妈走了,他就变得更沉默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启山轻声说:“上了初中,你开始正儿八经学画画了。”
“你妈给你报了美术班,每个周末都骑车送你去镇上,来回二十多里,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你妈说‘深儿喜欢画画,咱们就供他学’。你爸也支持,说‘只要孩子喜欢,砸锅卖铁也供’。”
“妈妈她很好…”林深眼眶有点酸,怕被舅舅看见,连忙低下头。
他当然还记得妈妈骑车带着他,沿着乡间的小路,一趟一趟的来回跑。
夏天太阳毒,妈妈的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妈妈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就只戴了顶薄帽子。
“后来你拿奖了,得了一等奖。你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看奖,嘴里念叨着‘我家深儿出息了’。”
林深听的入迷,脑海里想着那画面:“舅舅,那我的画还在不?”
“在在在,我都收着呢,就放在柜子里。”
林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高中那会儿,是最苦的时候。”林启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妈刚走,你整个人都变了,跟丢了魂似的,不笑不说话,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林启山声音变得哽咽:
“我那时候真怕,怕你想不开,怕你一直消沉下去,把自己关在小世界里不出来。”
“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会说那些大道理,只能每天给你做饭,看着你吃下去。你吃一口,我就安心一点,你不吃,我就心慌。”
林深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段日子,他不想去想,可又忘不掉。
“但后来你慢慢变好了。眼睛里又有光了,开始看书,开始拿笔画图了。虽然还是不笑,但至少愿意从房间里出来了。”
林启山说到这儿,声音轻快了些。
“再后来你考上了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你笑了。那是你爸妈走后,你第一次笑。”
林深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儿压了回去。
“深儿,舅舅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你挺过来了,还做得这么好,你爸妈要是看到,一定很高兴。”
林深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舅舅,大学那几年,我过得怎么样?”
林启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挺好的。”他很快答,“你学习用功,成绩也好,还拿了不少奖。”
林启山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大一你参加设计比赛拿了二等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半个钟头;大二拿了一等奖,大三去魔都参加全国大赛,叫什么舅舅想不起来了,反正拿了金奖。”
“你当时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晚上都睡不着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大堆,我也没听懂,但我知道你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林深听着,点点头,他顺着话头继续询问:
“那您还记得我大学时候的朋友吗?我那些同学,班长许文煊,还有那时候同届的赵磊,李薇他们,您都见过的。”
“记得,怎么不记得?”
林启山点了点头。
“许文煊那孩子我见过好几次,懂礼貌,热心肠,对你也照顾。”
“赵磊,李薇你也总提,说一起做项目配合得特别默契,你们总一起讨论方案,一待就是一下午。你住院的时候他们都来看过你,一个个都挺关心你的。”
“还有你复学那届的学弟张明,王磊,你那会儿也经常提,人都挺好。”
“许文煊那孩子,我记得很清楚,高高大大的,说话爽快,每次来看你的时候都带一大堆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堆得床头柜都放不下。”
林深听着,这些他都知道,舅舅说的是事实,许文煊确实来过,同学们确实关心过他,这些记忆都存在,没有缺失。
但这不是他想问的。
他想问的不是“记不记得那些朋友”,而是“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在舅舅的描述中始终缺席,却在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反复出现的人。
“舅舅。”林深顿了顿,斟酌着话语,“除了许文煊他们,我大学的时候,还有没有别的……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有啊,不是刚说吗?之前那些跟你一起比赛的都是你朋友,都挺关心你的。”
林深知道舅舅在躲,舅舅的回答太顺了,太完整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有漏洞,但也显得不真。
就像一幅画,画得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是假的。
林深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心里的疑惑没解开,反倒越来越多了。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在那段他自以为完整的大学生活里,在那群他以为足够清晰的同学朋友之间,还站着另一个人。
可那个人被所有人小心地藏起来了,不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