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可皮了,上树摘枣,下河摸鱼,哪都有你。”林启山笑着摇头,“有回你爬到这棵树上摘枣,树枝断了,你从上面摔下来,胳膊蹭破一大块皮,哭得惊天动地的。”
“你妈心疼坏了,抱着你哄了半天,你爸倒好,在旁边笑,说‘男孩子摔摔打打长得结实’。”
林深也笑了,那些记忆远的像上辈子的事,可又清楚的像昨天才发生的。
他记得那次疼,记得妈妈抱着他时怀里的温暖,记得爸爸站在旁边笑的样子。
那些画面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平时不敢碰,一碰就疼。
“后来呢?”他问。
林启山抬手指了指头顶,笑着说:
“后来?后来你妈把那根树枝锯了,怕你再爬上去。就是那根,看到没有?那个疤,就是锯掉之后留下的。”
林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根粗树枝根部有个平整的切口,已经被树皮包裹了大半,但印子还在。
他盯着那个疤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树还在,疤还在,但据树的人已经没了。
“舅舅。”林深忽然开口。
“嗯?”林启山转过头看他。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多跟我讲讲吧。”
林启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我能讲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放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小时候啊,可皮了。”
他摇着蒲扇,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里全是宠溺。
“就说你爬树那次,摔下来后你老实了没两天,又改爬院墙,翻墙去隔壁看狗下崽,摔下来又把胳膊肘蹭掉一大块皮。”
“你妈气得满院子追你,跑了两圈没追上,自己倒先笑了。”
“还有一回,你偷偷把你爸的烟全藏了起来,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你爸找了半天没找着,急得团团转,你在旁边偷着乐。”
“后来被你爸发现了,本想训你两句,结果你先哭了,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别抽烟了,抽烟会生病的’。”
“你爸当时眼眶就红了,抱着你说以后再也不抽了,后来他还真就戒了。”
“你小时候最爱画画,画房子,画树,画院子里的老枣树,画啥像啥。”
“你妈说你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爱画画,后来忙着地里的活,才扔下了。”
“你那时候总说,以后要当建筑师,盖很高很高的房子,你爸听了,逢人就夸,说我儿子将来要盖大楼。”
“村里人笑他孩子还小就说大话,他却梗着脖子说‘我儿子聪明,他说能就是能’。”
“你妈更是把你的画当宝贝,每张都收好,夹在厚厚的本子里,说这是我儿子成长的记录,多少钱都买不来。”
林启山看向林深,语气软下来:“那些画,我都给你好好收在你房间的柜子里,一张都没丢。”
“还有一年你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去镇卫生院。”林启山的声音低了些,“你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舅舅,我当时急得不行,恨不得替你受这个罪。”
“后来打了退烧针你睡着了,我就在床边守了一夜,眼都没敢合。”
林深静静听着,想起妈妈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想装出生气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又暖又酸。
这些被日子封起来的细节,他自己都快忘了,舅舅却一件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深嗓子有点紧,他看着舅舅花白的鬓角和那双因常年干活而长满老茧,粗糙开裂的手,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舅舅,有您真好。”
林启山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摇蒲扇的手快了几分,声音闷闷的:
“说这些干啥,我是你舅舅,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地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衬得这个午后格外宁静。
大黄狗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睡得呼哧呼哧,墙头的花猫伸了个懒腰,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踱到鸡笼边,蹲在那专注地看着啄食的母鸡。
沉默了一会儿,林启山忍不住又絮叨起来:
“你小时候啊,最喜欢跟你爸去河边钓鱼。你爸钓鱼,你就在旁边扔石子,把鱼都吓跑了,你爸也不恼,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你。”
“你妈说你爸是‘惯孩子没边了’,你爸就说‘男孩子嘛,皮实点好’。”
“你妈那个人,看着温柔,其实性子最犟。你爸要是做了什么她不高兴的事,她能好几天不理他。”
“但你爸也犟,两个人就那么冷战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但每次到最后,都是你爸先服软。你妈问他‘知道错了吗’,他就点头,说‘知道了’,然后你妈就笑了,俩人又好了。”
林启山笑着,那笑里有怀念,也有苦涩,林深就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这些故事,有些他听过,有些他没听过,但每段都让他听的津津有味。
林启山顿了顿,接着说:
“你爸那个人啊,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着呢。”
“你妈喜欢花,他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排,什么月季啊,栀子啊,一到春天开得满院子都是。”
“你妈嘴上说‘种这些干啥,又不能吃’,可每次花开的时候,她都站在窗前看好久。”
林深想起院子里确实有一排花,后来没人管,就慢慢荒了。
他记得那些花,记得妈妈站在窗前看花的样子,记得爸爸蹲在花圃前除草的背影。
那些画面,遥远却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