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晚上,月亮出来了。
月亮弯弯的,悬在战壕上方。月光打在铁丝网的残骸上,每一根扭曲的铁刺都拖着一道细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泥地上,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炭笔素描。
勒布朗坐在战壕的阴影里,仰着头看月亮。这是好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在夜里把脸完全露出来。暗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却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泥痕照得一清二楚。
把目光从月亮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靴子陷在冻土里,鞋面上结了一层白霜。
勒布朗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一口气被风抽走了。
卡娜抱着猫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猫的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两道细缝,耳朵转向前方,像是在听什么。卡娜把脸埋进猫的背毛里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冷。
月光照了一整夜。战壕里的人在月光底下翻身、咳嗽、磨刀、数子弹。没有人睡得好。虽有些暗,但能看见战壕壁上那些裂缝、泥浆里那些被踩平了的脚印、沙袋上那些慢慢干涸的暗色斑块。把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都亮堂堂地摊在眼前。
后半夜的时候,月亮开始斜了。光线变斜,影子拉得更长,铁丝网的影子从战壕这一侧一直延伸到对岸的土壁上,像一排细密的栅栏。
二月七日,又是一个灰白色的天。
雪停了之后,天一直没彻底晴过。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雾,像是整个天空都被一块磨砂的玻璃罩住了。光透不下来,照在战壕里的人和物上都泛着一种暗淡的、没有温度的灰白色。
艾琳在擦枪。连续几天没有战斗,没有炮击,什么都没有,但擦枪成了她唯一能让自己手不闲着的事。她把枪机拆下来,用布条蘸了油,一寸一寸地擦,擦到金属表面能映出人影,再把零件装回去,拉一下枪栓,听着那声清脆的咔嗒响,然后重新拆开,从头再来一遍。
卡娜坐在她旁边,猫趴在她腿上。这几天猫睡得比平时多,像是感觉到了某种连它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只有在卡娜怀里才能踏实睡着。卡娜用手指顺着猫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猫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又垂回去。
勒布朗在战壕拐角跟拉斐尔下棋。棋盘是拉斐尔用一块木板自己刻的,格子歪歪扭扭的,棋子是用子弹壳和石子做的。勒布朗走了一步马,被拉斐尔的车吃了,他骂了一句,把子弹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这车走得不对。勒布朗说。
哪里不对?拉斐尔把被吃掉的马挪到棋盘外面,码成一排。
它应该只能直走,你怎么斜着走的?
棋盘上画的就是直的。
你画歪了。
拉斐尔看了看棋盘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格子,没说话。他确实画歪了,左上角那一排格子比右边的宽了至少一截。但他没承认,只是把棋盘转了半圈,让勒布朗那边变成宽格子那一侧。
现在一样了。他说。
勒布朗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另一枚子弹壳放到了一个新的格子里。
二月七日的午后依旧没有炮声。
这是最不对劲的地方。连续三天,德军那边像被抽空了嗓子,一声不吭。连那些例行的、几乎成为战壕背景音的骚扰性射击都停了。没有远弹,没有近弹,没有从头顶划过的尖啸,没有远处落地时那种闷沉的咚。
战壕里的人在安静中竖起耳朵。那种安静比炮声更磨人。它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覆在空气表面,所有人都踩在冰壳上走路,不敢用力,怕踩碎了。
勒布朗蹲在防炮洞口磨他的工兵铲。磨石沾了水,在铁面上来回推,发出一种细密的沙沙声。他磨一会儿停下来听一听,听完了继续磨。拉斐尔坐在角落里看他的本子,翻到日历那页,在二月七日上面画了一道浅线。画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卡娜抱着猫坐在一段矮墙上。猫的四只爪子搭在她手臂上,尾巴垂下来,末梢微微卷起。她在轻声唱着什么歌,调子很旧,像是小时候听过的,词也记不太全,断断续续地哼着。猫的耳朵在她歌声里一翘一翘的,瞳孔圆圆的,看着远处那截灰蒙蒙的天。
艾琳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工兵铲插在脚边的泥地里,铲柄靠着右肩。她没在睡觉,只是闭着眼,听着风从铁丝网方向刮过来的声音。风不大,把沙袋边缘的干草吹得沙沙响。
然后——
地动了一下。
没有尖啸。没有炸裂声。只有地面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猛顶了一下,整体往上抬了半寸,然后沉回去。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一秒钟。快得像是大地打了个嗝。
艾琳睁开眼。
她正靠着的土墙在她背后微微颤了一下。那颤抖从地底传上来,经由墙壁、经由坐着的泥土、经由靴底,传到她的脊梁骨和脚底板。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工兵铲的铲柄。
战壕里安静了半秒。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被抽空了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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