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孤镇(1 / 1)

粗俗故事II S7eventeen 3719 字 6天前

上午七点。

谷同来的两辆面包车,冲上西岭养殖场外那条土路。

昨夜的暴雨把路泡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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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一过,黄泥甩得满车都是。

养殖场大门敞开着。

院里异常安静。

老蔡刚下车,脚步就停住了。

鸡舍前头的空地上,平铺着一张草席。

草席底下盖着个人。

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有着一道旧疤。

那道疤,老蔡认得。

蔡小宝七岁那年,为了偷邻居家院中的橘子,从矮墙摔下去,玻璃碴划开脚踝,血流了一鞋。

那天蔡小宝哭得满脸鼻涕,趴在他背上,一路喊哥。

那时候老蔡也才十几岁,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所。

半路上,蔡小宝还抽抽搭搭地问:「哥,我以后会不会瘸?」

老蔡骂他:「瘸了也活该,谁让你嘴馋。」

骂归骂。

那天他背得满身汗,一步都没敢停歇。

「小宝…」

老蔡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拐杖从手里滑倒。

他踉跄着往前走。

丁杰面无表情站在草席旁,伸手挑开草席的一角。

底下的人已经没了衣服。

胸背大片皮肉被剥开,血迹凝成暗红。

那头卷发被血黏住,依稀还能辨认出生前的模样。

是他那个好赌成性丶满嘴脏话丶打老婆丶惹了祸只会喊哥的亲弟弟。

也是蔡家最后一点血脉。

老蔡膝盖发一软,跪倒在泥地里。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颤抖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小宝。」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哥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蔡小宝再也睁不开眼。

不会闯了祸跑来求他擦屁股。

不会拍着胸脯吹嘘谷同没人敢动蔡家。

也不会在挨骂后,嬉皮笑脸来上一句:「哥,我下回肯定改。」

老蔡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悲无声。

老蔡哪怕知道他被抓,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

如今看见了尸体,他只觉天塌了。

像有人把他这半辈子,连根从泥里拔了出来。

老蔡弯下腰,额头抵在泥地上,肩膀抽搐着。

跟他来的几个人,也都红着眼站在后面。

马青嘴唇咬得发白。

过了很久,老蔡才缓缓直起身。

双目赤红。

「鸡毛。」

苍劲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你还我弟命来!」

屋檐下,鸡毛坐在藤椅上。

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老蔡看见他,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了。

他抓起地上的砍刀,踉跄着冲了过去。

身后几人也跟着往院里冲。

鸡毛端起茶杯,用瓷盖拨了拨浮沫。

「动手。」

一声令下。

鸡舍丶仓库丶围墙后面同时有人冲出。

秋田丶林山丶西岭本部,上百号人将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谷同来的这点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瞬间被淹没。

刀锋相撞。

老蔡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挥刀冲在最前面。

砍翻一个马仔,立马被四五根钢管砸在背上。

马青拼死护着他,肩膀挨了一刀,被几人当场按倒。

谷同来的那些人,本就是跟着老蔡来送死的残兵。

人数差得太多。

不到两分钟,院里便只剩痛苦的呻吟。

老蔡手里的刀被打飞。

他还想往前扑。

丁杰从侧面上来,手中的弯刀带过,切断了他的脚筋。

老蔡双膝砸进泥水里。

手脚并用,接着往前爬。

爬到台阶前,丁杰抬脚踩住他的后背,用力往下一压。

老蔡脸朝下摔进水洼,伸手攥住鸡毛的裤脚。

鸡毛低头俯视着他。

这个在谷同横行霸道近十年的蔡总,如今趴在泥地里,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起来。

「为了这么个废物,把你蔡家全搭进去,值吗?」

老蔡抬头望着他,嘴角带着血:「他是我弟。」

鸡毛笑了笑。

「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没碰!」

老蔡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你凭什么肯定?」鸡毛端着茶杯,居高临下看着他。

「人心隔肚皮,老蔡。高义失踪,西岭的帐本转头就落在你弟媳妇手里。她连夜跑来拿帐本要挟我。」

「换作你是我,你怎么想?」

老蔡没说话。

他艰难地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那张破草席。

不重要了。

人死了。

什么帐本,什么谷同,什么生意,全都不重要了。

他养了半辈子的弟弟,被人当成杀鸡儆猴的工具,剥了皮,像牲口一样扔在养鸡场的泥地上。

老蔡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乾瘪,凄厉。

「鸡毛,我给你卖命多少年了?」

鸡毛没说话。

「谷同有不服你的,我提着刀去平。」

「有挡你财路的,我替你挖坑埋人。」

老蔡看着自己满是血泥的手,喃喃道:「这双手,早就沾满了血污。」

他猛地仰起头:「我没跟你要过什么。」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他都不放过?!」

院里静得只剩风过的沙沙声。

就连丁杰踩在他背上的脚,也稍稍松力。

鸡毛脸上没有表情。

「说完了?」

他俯身,抓住老蔡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

「我知道你这些年替我做了不少事。」

「谷同也不能没人管。」

「只要你以后继续替我卖命,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声音平静:「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是还想活,就得往前看。」

「老蔡,人得认命啊。」

说完,鸡毛按着他的脑袋,把他的脸压进泥水里。

老蔡趴在地上,很久没动。

老唐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幕。

他跟老蔡没什么交情。

可看着泥地里挣扎的那个背影,像是看见了几年后的自己。

替人卖命。

替人平事。

等没用了,或者碍眼了,也就是一张草席的事。

片刻后,老蔡的肩膀开始颤抖。

从开始的低笑。

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眼泪混在里面。

一口混着血的唾沫,啐在鸡毛脸上。

「认你妈的命!」

「天杀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周围倒吸了一口凉气。

鸡毛闭上了眼。

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水。

老蔡咧着嘴,声音嘶哑。

「鸡毛。」

「你听好了。」

「我蔡家是倒了。」

「可谷同那块地,你拿不到了。」

鸡毛眯起眼。

老蔡喘了两口气,笑得比哭还难看。

「梁魁不会答应。」

「他们也不会答应。」

「你今天杀我,明天就会有人拿我的尸体当旗。」

「我他妈活了大半辈子,临死才算明白。」

「人不能把路走绝。」

「你比我走得还绝。」

鸡毛站起身。

「给脸不要。」

他轻轻挥手。

丁杰从旁边走来。

老蔡仍在怒骂。

「鸡毛!」

「我在下面等你!」

「你下来那天,记得把我弟的命还上!」

丁杰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子。

窄刃从颈侧划过。

咒骂声戛然而止。

鲜血喷出一米多高,染红了老蔡的衣襟,也染红了脚下那片泥水。

他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

视线越过围墙,望向谷同的方向。

很多年前,那还只是一条坑洼的泥路。

他开着冒黑烟的拖拉机,十几岁的蔡小宝坐在车斗里,抱着一袋馒头,满眼放光。

「哥,以后咱家有钱了,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咱了?」

老蔡当时说:「对,哥替你拦着。」

后来他们真的有钱了。

也真的没人敢欺负蔡家了。

可那条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头。

老蔡眼底的光消散,身体塌进泥里。

鸡毛拿过桌上的毛巾,擦拭着鞋面上的血点。

「把尸体送回谷同。」

「放出话去,谁接着端我的饭碗,以前的规矩照旧。谁要替老蔡出头,就送他们下去一家团聚。」

老唐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

他看了眼草席下的蔡小宝,又看向倒在泥里死不瞑目的老蔡。

心中那点兔死狐悲,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上午九点,尸体运进了谷同。

开车的两名马仔,车厢里拉着三具尸体,路上有说有笑。

他们原本以为,谷同这会应该已经乱了。

老蔡死了。

蔡小宝死了。

梁魁手底下那些人昨晚被打散大半,剩下的也都伤得伤丶跑得跑。

谷同现在就是一块没人看的肉。

谁先伸手,谁就能咬第一口。

可车刚进镇口,就被拦住了。

路边停着渣土车丶面包车丶摩托车。

不少人聚在这。

周彪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刀。

西岭马仔探出头,色厉内荏地吼道:「干什么?想造反啊?」

周彪看了眼车厢。

「人留下。」

「你们可以滚了。」

那人冷笑:「大哥说了,老蔡的后事可以办。但从今往后,谷同得听西岭的安排。」

老五坐在车门大开的面包车里,嘴里叼着烟。

「回去告诉鸡毛。」

「谷同的饭碗,我们谷同人自己端。」

「来做买卖,我们倒茶;来抢地盘,让他先准备好棺材!」

西岭的人被这阵仗镇住了。

镇口这些人,不仅有蔡家剩下的残部,还有谷同镇上大大小小各方势力的人。

哪有半点树倒猢狲散的意思?

谷同像是一夜之间换了副模样。

两人不敢放肆,扔下尸体,灰着脸回西岭报信。

鸡毛听完汇报,怒极反笑。

「一群没骨头的烂货,还学会抱团了。」

他看向丁杰。

「让秋田和林山的人,回去的路上进谷同蹚一圈。」

「把蔡家剩下的盘口丶车队,全扫了。谁敢露头,就往死里弄。」

这次丁杰亲自带队。

老唐跟吴庆山都被叫上了。

十几辆车杀气腾腾地奔向谷同。

鸡毛笃定,谷同那帮人就是临时起意壮个声势。

真见了血,立马就得散。

可不到两个小时,西岭的车队就退回来了。

丁杰脸上带着血,衣服也被刀划开,脸色难看得很。

鸡毛眉头一点点皱紧。

「怎么回事?」

丁杰沉默片刻,低声道:「谷同没散。」

「不但没散,镇上那帮人甚至比以前还要团结。」

鸡毛霍然起身:「老唐呢?」

丁杰看了他一眼。

「反了。」

「我们刚到谷同,老唐的人就断了后路。」

「赵勇将林山剩下的人全带来了,跟谷同里应外合。」

「吴庆山那老东西一看风向不对,直接把车停在镇外看戏,动都不动。」

「再拖下去,兄弟们就得全被包饺子在谷同了。」

鸡毛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老蔡临死前那句凄厉的诅咒,在耳边响起。

「谷同那块地,你拿不到了。」

有人把这盘散沙聚在了一起。

不。

不仅是谷同!

整个林山区四镇,西岭丶林山丶谷同丶秋田。

谷同和林山合兵一处,彻底倒戈。

秋田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不知不觉间,西岭通往外面的路,被人齐根斩断!

鸡毛鬓角渗出汗水。

他一脚将茶桌踹翻,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海鸥…」

他咬着这个名字,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

「好。」

「很好。」

从高义失踪丶到蔡家的覆灭。

一张弥天大网早已铺好。

直到此刻才浮出水面。

林山和谷同作为道路与货运的枢纽,全部脱离了他的控制。

棋盘上平铺的黑子,被白棋不动声色地从中腹切断。

西岭变成了一座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