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新京(1 / 1)

光复三年十二月初一,辰时三刻。

京都,二条城

秀赖缓缓睁开双眼,窗外晨光穿透和纸障子,细碎暖光铺在榻榻米上,每一道草席纹路都被照得一清二楚。这一回他并非被梦魇拖拽着惊醒,也不是被心口翻涌的悸动感逼醒,只是安安稳稳自沉睡里苏醒。

他坐起身,垂眸看向自己一双手。指节修长分明,肌肤洁净,昨夜用来压制心魔的药粉痕迹半点不见。他缓缓握拳、松开,感受着骨肉间正常的力道,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纸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一道年轻的嗓音压得极低:“殿下,您醒了。”

“进来吧。”

两名小姓躬身入内。走在前头的木村重成二十四五岁,眉眼沉静,身着藏蓝直垂,腰间束黑角带,双手捧着黑漆木盘,盘上叠着素白中衣与深紫直缀。身后鎌田兼相年纪稍轻,二十出头,端着盛水盂、漱口杯与白绢的托盘,脚步轻得近乎无声。

木村重成跪坐于榻前,将漆盘搁在一旁,深深一礼后抬眼:“殿下昨夜睡得可安稳?”

秀赖接过漱口杯漱净口齿,拿白绢拭去唇角,半晌才淡淡应声:“还好,一夜无梦。”

木村重成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宽慰,旋即敛去神色:“实在难得,殿下许久未曾睡得这般踏实了。”

秀赖没有搭话,张开双臂任由二人替自己更衣。中衣贴身裹好,深紫直缀顺肩披上,黑角带束紧腰身,木村重成又从盘底取出一枚桐纹银佩,细致系在带侧。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经年累月沉淀的阴霾。静立片刻,他移步至书案落座。

木村重成与鎌田兼相跪坐案前,二人悄然交换一个眼神。木村重成率先开口,语声压得极低:“殿下,昨夜八条宫那边又遣人去寻猪熊教利那群人了。”

秀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茶碗沿:“又是传唤猪熊教利那一伙?”

“正是。”木村重成道,“二条城安插在智仁亲王身边的耳目回报,昨夜亥时三刻,亲王差人连夜去了猪熊宅邸,将他召入八条宫。不多时又分别派人请来了花山院忠长、飞鸟井雅贤、乌丸光广。四人陆续入府,直至丑时过半才悄悄散去。”

“这是本月第几回了?”

“已是本月第四回。次次皆是深夜密谈,谈话内容严密封锁。只是耳目瞧见,每送走一拨人,智仁亲王便独自枯坐书房,时常坐到天光微亮。”

秀赖轻轻叹了一声,倦意藏在话音里:“在智仁心中,御所那摊子事,终究比二条城的安危要紧得多。”

秀赖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远近,更是这位亲王的出身,后阳成天皇与八条宫智仁亲王是同父同母的兄弟,父亲均为诚仁亲王。不过是和仁做了后阳成天皇,八条宫智仁亲王曾是秀吉的养子,所谓的八条宫和八条之号更是故太阁所授。

鎌田兼相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道:“殿下,要不要我们暗中打探一番谈话内情?”

秀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必。智仁虽身在局中,可也不至于犯糊涂,如果像是往常那般分寸拿捏得稳。我们便不必贸然插手打探,更不必坐实了我们暗中监视皇族,平白落人口实。再说猪熊教利这几人,肚里能有什么要紧谋划?无非借着酒气牢骚满腹,念叨世道不公罢了。”

他搁下茶碗抬起身:“今日行程安排。”

鎌田兼相从袖中取出记事折子展开诵读:“巳时二刻,殿下需前往新京御殿召见武家传奏三条西实条、中院通村。议事两件:其一摄津境内寺院田产清查账目,其二纪伊近日海商互殴引发的纠纷。”

“备轿。随行卫队原定多少人?”

“依规制出行护卫三百,骑马武士六十、徒步枪兵二百、持旗二十,余下皆是杂役随从。石田大人已提前赶赴新京御殿,提前布防警戒。”

秀赖略一沉吟,沉声道:“卫队增至五百人。”

鎌田兼相虽心头诧异,依旧俯首应诺。他只当殿下近日心绪不宁,多加人手只求安心,却不知秀赖此举根源,在于昨夜接连收到的两封密信。一封自名护屋快马送来,细数长崎港木乃伊假药泛滥、尊王浪士借走私牟利、街头肆意辻斩平民之事;另一封自北京驿递千里而至,竟是太子康朝亲笔颁布各教平等的谕令,与此前传遍京都“东大寺遇刺重伤不治”的流言截然相悖。两封文书本身,便是一道悄无声息的警钟。他亲历过庆长五年伏见城旧事,太清楚储君生死消息向来可被人为摆布,一如当年三成斩杀影武者,西国诸君对外宣称德川家康已死,而两年之后,家康才被逼迫走入松林冻毙受戮。

轿子抬出二条城大门,冬日朝阳斜斜洒落在秀赖面庞,他微微眯眼,弯腰钻进轿厢。轿帘落下,轿身轻轻一晃便稳步前行。耳畔是卫队整齐踏步声、马蹄踏地声、旗幡被寒风拍打的猎猎声响,夹杂着街巷百姓细碎议论,这些嘈杂声响,早已是他身为副将军出行时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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