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正月二十一,辰初,北京,福岛宅邸。
朱正之站在卧房的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为他整理衣冠。今日不同往常——皇后銮驾进城,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倾巢出动,他作为掌锦衣卫事的右都督,必须亲自到场。
镜中的他穿着一身大红纻丝织金的麒麟补服,胸前的麒麟昂首阔步,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左侧挂着一柄绣春刀——刀鞘是新的,黑漆鞘身,白银鎏金的刀镡和缘头,是赖陆前几日刚赐给他的。头上戴着七梁冠,冠梁端正,一丝不苟。
满天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已经放下了又拿起来好几次。她看着镜中的丈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走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好了。”
朱正之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这身麒麟补服是他官位的正装——正一品右都督的标配,大红纻丝织金,胸前一只昂首麒麟,配七梁冠和玉带。按制度,锦衣卫指挥使在随驾侍卫时可穿麒麟服,但那是“指挥侍卫者许衣麒麟”的特例。而他今日穿的,是正一品武官的朝服,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在签押房,赵世奎和周千户他们穿的都是飞鱼服。飞鱼服是锦衣卫的标志,不论品级,只要在锦衣卫任职,便可穿戴。而他——掌锦衣卫事的右都督——却从来没有被赐过飞鱼服。他穿的是右都督的麒麟补服,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的飞鱼服。这个区别,没有人提过,但他心里清楚。
他垂下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满天姬送到二门口,没有再往外走。她站在门廊下,看着朱正之的背影穿过前院,消失在影壁后面。晨风拂过她的鬓发,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回了后院。
辰正,正阳门外。
朱正之赶到的时候,正阳门外已经戒严了。锦衣卫的校尉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沿着御道两侧列队而立,腰间挎着绣春刀,神色肃穆。御道正中铺着黄土,洒过清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朱正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校尉。他整了整衣冠,沿着御道向前走去。沿途的锦衣卫校尉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正阳门城楼下,骆思恭和赵世奎已经到了。骆思恭穿着一身青黑色的飞鱼服,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在城楼的阴影里,像一棵老松。赵世奎站在他身旁,同样是一身飞鱼服,正在低声交代几个百户什么。
赵世奎见到朱正之,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右都督。”
朱正之点了点头:“赵镇抚,情形如何?”
赵世奎压低声音:“銮驾已过永定门,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正阳门。沿途百姓夹道跪迎,秩序尚好。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已经在沿线布控,没有发现异常。”
朱正之又问:“东厂的人呢?”
赵世奎答道:“曹公公亲自带着东厂的人在永定门那边跟着銮驾。咱们的人只负责正阳门以内。”
朱正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骆思恭身旁,站定,望着御道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骆思恭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缓缓开口说了一句:“右都督今日这身麒麟补服,很是精神。”
朱正之微微一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骆指挥使过奖了。”
骆思恭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下,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等待着銮驾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礼炮声。紧接着,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飘扬。旗帜后面,是一列缓缓行进的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銮驾到了。
朱正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他看见康朝骑着马,立在队伍前方不远处。太子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冕服,头上戴着九旒冕,腰悬玉剑,端坐在一匹白马之上。他的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朱正之快步上前,在御道旁站定,躬身行礼。他身后,锦衣卫的校尉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绣春刀拄在地上,发出一片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銮驾缓缓驶过正阳门。
朱正之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他能听到车轮碾压黄土的声音,能听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响声,能听到仪仗队步伐整齐的脚步声。他还能感觉到——那道从暖帘缝隙中投出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銮驾过去了。
朱正之直起身,望着那列明黄色的队伍沿着御道向皇宫方向缓缓行去。康朝骑在马上,经过他身边时,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朱正之看到了。康朝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然后太子转过头,催马跟上了銮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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