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枢台无字天盘,南北二域的交锋尚未尘埃落定。无溟煌身后那道向内坍缩的无厚裂隙,依旧缓缓吞纳一切可供依托存续的前提;万衍北方本源座之外,悬浮亿万枚不含具象内容的银白光点,每一点仅固守那一缕“尚可不同”的本源悸动。
两道大道未曾分出明确高下,道枢晶核之内,已然被二者浸染出南北两重截然相悖的景象。数百万修士尚沉浸于绝对虚无与无限可能之间这场无声的道根争锋,就在此时,西方本源座之上,玄解缓缓抬眸。
它依旧是化形人身,神态散漫依旧,落座之时那股漠视万物的冷峭并未消减分毫。修长指尖轻搭本源座沿,指尖微微一叩的刹那,西方那道往复自我篡改的先天纹路骤然定格。
这一瞬转瞬即逝,却令台外诸多沉心参悟的修士豁然睁眼。玄解一方并未爆发汹涌磅礴的本源洪流,真正变动的,是先天纹路本身——仿佛它骤然照见了自身何以成为这般模样的根由。
嗡!!!
玄解身后,源道法相层层次第显化。最先漾开的是一团无定色泽的光霭,光团方才向外舒展,便开始向内自我盘绕。
第一层道构刚刚成型,第二层便自内里寻出第一层无从弥合的裂隙;继而光霭消散,化作横亘西方天幕的一卷太古道文。字字痕纹次第排布,首行尚未落尽,次行便覆其义理,再后一行又将前者尽数推翻。
此间演变不见紊乱,反倒透着一股令命魂生寒的清醒决绝:但凡已然成立的道构,一旦落入玄解源道笼罩,便会被叩问存在之根。而追问既起,潜藏于肌理深处的裂隙,便再也无从掩藏原本的残缺。
末了漫天道文尽数敛去,玄解背后唯余下一道简约圆廓。此圆看似首尾闭合,圆弧边际却存着微不可察的错位。但凡凝神凝望者,皆难以笃定这道圆弧是否真正环合;方才心念认定其圆满,转瞬间,便会在另一处窥见一道本不存在的断罅。
玄解终于施展开自身源道。它不曾抬手结印,亦不掀起惊天异象,只将目光落向台心道枢晶核。西方本源座之下,一缕近乎通透的源道本源,顺着先天纹路缓缓流淌而出。
这一缕本源极淡。论浩瀚不及万衍漫天银弦,论渊沉亦不如无溟煌那令万象退避的灰雾。可当其汇入道枢晶核的刹那,晶核之内一切已然成型的道构,齐齐微微震颤。
无溟煌漫溢的灰雾生出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万衍亿万虚涵内容的光点之中,数百枚同时改换震颤节律。就连东侧尚且按兵不动的无名,也微微偏过眸光。
只因玄解踏入晶核的一刻,并未择定任意一方作为攻伐目标。它先观照整座道枢晶核:晶核何以承载四道源道?四道何以于此共存?本源交汇这桩事本身,又凭何得以成立?道与道之间,又依仗什么彼此侵磨制衡?
玄解不奔赴任何既定答案,它的源道本源,便顺着这一桩桩已然既定的事实,向着根源层层拆解。无字天盘的晶核之内,浮现万千纤若游丝的透明裂纹。
裂纹不曾撕裂晶核本体,亦不损毁无溟煌、万衍的本源流势,只在每一重已然缔结的道与道的关联之间,划开一道细微罅隙。原本彼此咬合纠缠的两股源流,被迫袒露出最底层的衔接肌理,玄解便顺着这些肌理,继续向着更幽深处探入。
恰在此时,东方的无名抬动了手掌。
动作较之玄解更为平静,内里却裹着不加掩饰的桀骜。无名维持化形之躯,端坐东方本源座,不因玄解已然入局便生出半分躁急。仅仅抬起右手,两指轻搭膝头,下一瞬,东方先天纹路,
便一点点褪去本身固有的义理。纹路形体依旧留存,晶辉亦未黯淡,可“这是一条通向道枢晶核的本源通路”这一重最基础的名相定义,开始缓缓淡去。又过一息,连“通路”这一称谓,都再也无法完整描摹它的存在。并非形体遭毁,亦非外力截断,只是一切欲要描摹它、界定它、将其归入既有范畴的神识念头,皆会自行滑开,无从着落。
无名身后,本源法相缓缓浮现,最先显露的,是一道轮廓极致规整的人形虚影,头颅、肩颈、躯干、四肢,样样线条完整无缺,规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可这具轮廓之内,无皮无袍、无骨无质,连寻常虚空的空茫底色都无从寻觅。数百万凝神观望的修者,人人心底都清晰知晓此地“空缺一物”,却无一人能言明究竟缺失为何。
有人欲以命魂烙印这道异象轮廓,神识流转之际,留存的印记便会骤然残缺,永远无法补全定型;有人妄图以自身大道为之冠上“人形”“虚影”“空相”的界定,可诸般称谓方才落地,便瞬间失去抓附根基,无从锚定分毫。
转瞬之间,稳固的人形轮廓缓缓消融,化作一段层层叠叠、自行覆替的太古道文。字字古朴苍茫,每一字刚刚凝形显化,便被后继一字彻底覆盖更替;前字不曾彻底消散,后字亦未全然湮灭,唯独世间一切可溯源、可铭记的脉络,在此尽数断裂。最终,漫天迭变的道文尽数退敛,东方天幕彻底归于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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