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命归湮真如守一阵已经摇摇欲坠,九幽寒潭上空,那枚由大衍尽灭凝聚出的真湮奇点仍在持续扩张静默之域,六层守一光幕已经黯去四层,剩下两层也布满了明灭不定的灰白裂痕。
陈勇眼前的天地早已失去唯一实相,他能够同时看见三座九幽寒潭、五头九幽溟墟魔龙、十余个自己以及数十名姿态各异的同伴,有的人仍在结阵,有的人已经倒下,有的人甚至立在遥远寒晶断崖上,神情茫然地望着这一切。
更加凶险的是,他已经不能单靠命魂去确认其中哪一个才属于此刻,六命归湮·真如守一阵原本依靠六人彼此见证来锚定实相,如今“大衍尽灭”已经侵入了“见证”本身,连“我看见你”和“你确实存在”之间的关联都在逐渐松脱。
持剑女子的身形已经半透明化,握着黑色重尺的男子左肩时隐时现,操纵六面古镜的修者更是在数息前同时出现了三个彼此独立的命魂投影,每一个都坚信自己才是真正的本体。
若再拖下去,他们六人不会迎来肉身毁灭,那份更加可怕的结果已经近在眼前——他们会被彻底挤出真实天地,永远困在真湮夹层之中。
陈勇没有慌。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额角尽是细密冷汗,右手虎口的裂伤仍在滴血,可那双眼睛反倒越来越沉静。他很清楚,靠自己的真湮境极致修为已经守不住了
九幽溟墟魔龙比他只高一个小层级,可两者所处的位置完全不同,这里是九幽寒潭,是这头魔龙沉眠、修炼、演化真湮本源不知多少岁月的地方。对方的“大衍尽灭”与整片潭域彼此呼应,再以六人现在的状态继续消耗,败局只是迟早之事。
就在第五层守一光幕也开始从边缘大片淡去之时,陈勇忽然闭了一下眼睛,那一瞬,他想起了离开湮神族之前,族中那位长老没有说太多,只在将一件东西交到他手里时极为郑重地看着他。
“若九幽寒潭之物真正苏醒,你们六人联手依旧不可敌,才可动用此宝。”当时陈勇并没有追问。如今,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分量。“所有人,守住最后一层阵幕。”
陈勇的命魂传念直接落入五人意识。“不要再攻击。”五人皆已到了极限,却仍旧立即照做。陈勇右手松开长枪,左掌缓缓按向眉心,下一刻,一缕极淡的青铜色光泽从他的命魂深处浮现。
没有浩瀚威压,没有惊人的源潮,只有一枚不过三寸见方的残破古鉴,缓缓从眉心前方显现出来,它实在太不起眼。
边缘参差不齐,像从某件更庞大的古物上被生生撕落的一角,通体呈沉旧青铜色,表面没有宝器应有的辉光,也看不见人工镌刻的花纹。
可当它真正悬在陈勇面前时,九幽寒潭周围那些被“大衍尽灭”扰乱得真假难辨的天地景象,竟在极短一瞬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停顿。
陈勇睁开双眼。“鸿蒙至宝——”“太初鉴。”话音落下,那枚青铜残片自行转过正面。鉴面没有映出陈勇的脸,也没有映出九幽寒潭。
四道极其古老的经纬痕迹从青铜表面一点点亮起,它们纵横交错,却不属于任何后天道纹。那是天地第一次拥有可被确认的结构时留下的原始痕迹,是第一缕法则刚从鸿蒙混沌中抬头、尚未衍化出复杂道则之前的一次凝固。
太初鉴的根源极其古老。
鸿蒙未开,万象未分,真湮尚未拥有“真假不可辨”这一层本源时,虚无之中曾发生过一次极短的原始涨落。那一瞬,某种东西第一次从完全未分的混沌中显露,并第一次确认——
我在,那一次自证短得无法被岁月承载,却留下了一枚无厚度的绝对平面,后来,便成为太初鉴。它没有强大的杀伐宣言,也不需要庞大本源催动,其自身只承载着一条比许多大道都更加古老的原始公理。
凡自证者,不可被归零。
太初鉴现世的一刻,陈勇周身那些已经消失的颜色并未恢复,可四道经纬痕迹已经从鉴面向外延伸。它们没有去定义陈勇的衣袍是什么颜色,没有去定义他的长枪有多重,也没有重新赋予温度、声音与形态,只在他脚下、身侧、头顶以及命魂深处同时落下极其简单的存在锚痕。
此处有一物,此物存在,除此之外,再无多言。“大衍尽灭”第一境真如褪色所抹去的,正是种种属性与描述。可太初鉴根本不依靠属性来承认陈勇。
于是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陈勇依旧看不见自己衣袍原有的色泽,依旧感受不到九幽寒潭的寒。可他不再怀疑自己是否还站在这里,那份“我仍在”的根痕突然变得坚固异常。
紧接着,太初鉴上的四道经纬痕迹同时向外扩散,穿过六命归湮·真如守一阵最后那层即将熄灭的阵幕,分别落向其余五人。
五名修者身躯同时一震,他们身上那些时隐时现的部分没有立刻恢复原貌,可每个人命魂深处都多出了一枚最原始的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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