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一众船夫低声应声过后,岸边闲谈声响渐渐归于安静。
河面停泊漕船足足四五十艘,船体宽大厚重,体量堪比端午竞渡的巨型龙舟。朱厚炎借着暗夜微光,缓步靠近其中一艘漕船,全程未燃灯火,仅凭目力辨明落脚之处。
船舱外头裹着厚实防水篷布,层层捆扎严实,自江南起航后便未曾拆开封检。朱厚炎凑近细看封条捆绳完好无损,随手在随身记事简册上记下查验初况,正打算转身折返客栈,目光扫过河面之际,忽见水岸边缘凭空泛起一圈细碎漩涡。
河面平静无风,无端起漩甚是反常,朱厚炎心头微疑,缓步凑近细看。常年习武练就夜视眼力,可待到行至水边,那漩涡竟转瞬消散无踪。
他揉了揉双目暗自思忖:莫非只是河中大鱼搅动水流?可大批贡船停泊此处,沿途水路层层盘查,寻常鱼群极少这般紧贴船岸搅动水面,此事透着几分诡异。
念头未落,水下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破水声响,数十根细如牛毛的毒针自水底疾射而出,直取他周身要害。针身裹挟一股刺鼻腥腐气味,一闻便知淬有剧毒。
朱厚炎神色一凛,身形接连翻滚腾挪,堪堪避开漫天毒针,再抬眼望向河面,方才潜藏水底之人已然隐去踪迹,河面重归平静,再无半点异动。
岸边值守船夫听见暗器破空与身形腾挪的动静,连忙举着火把匆匆赶来查探。朱厚炎不便久留暴露行踪,趁着众人聚拢查看河岸的空隙,悄然抽身退走。
船夫察觉异样,连忙连夜禀报押运贡绸的随行官员。几名官员方才饮酒酣醉,听闻岸边出事,匆忙喝下醒酒汤,带着一众船夫举火把巡查河岸,火光瞬间将整片码头照得通明。
官员绕船巡视一圈,见船体篷布、封绳皆完好无损,稍稍松气开口问询:“方才闹出动静究竟为何?可瞧见可疑人影?”
一名常年跑水路的老船夫上前回话:“方才隐约瞧见有人躲闪暗器,只是那人身法极快,转瞬便遁走不见,岸边泥土干燥,并未留下脚印,想来对方未曾触碰船上货物。”
“无事便好。”官员沉声叮嘱一众船夫,“现已抵近长安城郊,交割在即,万万不可松懈戒备。待全数查验入库、交割完毕,诸位便可归家,另有丰厚赏银下发,足以安稳度日数年,这段时日务必守好值守。”
“谨遵大人吩咐!”一众船夫齐声应下,值守戒备较之先前愈发严谨。
官员带人再度巡查一圈,确认周遭并无埋伏同党,方才暂且退去。
众人散去不久,水岸边缘再度泛起淡淡漩涡,此番动静压得更轻,数道黑影自水下悄然浮出,并未触碰舱内绸缎货物,只拿出特制药油、药粉,悄悄涂抹在篷布外层隐秘处,做完手脚后再度沉入河水,悄无声息远遁。
一个时辰后,城郊阳安县一处僻静宅院,几名乔装寻常仆役的青年随管家走入正屋,对着背对众人、端坐椅上的人影躬身禀奏:“主子,手脚已然办妥。”
“行踪可有暴露?”沙哑嗓音缓缓响起,那人缓缓转头,面上覆着一张狰狞虎皮面具,仅露出一双冷沉眼眸。
“江南押运官员事后虽带人巡岸,我等待巡查结束方才动手,未曾暴露踪迹;只是动手之前,另有一人先行靠近漕船查探,那人身法武功远超寻常护卫。”
面具男子淡淡开口:“不必理会旁人,手脚做完便可。自今日起,尔等远离码头,切勿再度靠近漕船。”
管家上前递出数只布囊,囊中盛放酬金银两,几名下属清点银两后道谢领赏,改换装束迅速四散离开宅院,隐匿行踪。
管家躬身上前请示后续安排,虎皮面具主子冷声道:“无需多余动作,此番陛下指派朱厚炎督办查验,此人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不出几日便能察觉船只异样。余下圈套静待事态自行发酵便可,眼下首要之事,尽数掩藏我方行踪,不可留下半点把柄。”
“属下明白。”管家领命,转身外出逐一下达隐匿指令。
另一边,朱厚炎折返客栈卧房,唤来飞鹰、乌桕二人,将夜间河面遇袭、水底暗藏人手、船只遭暗中动手脚一事简略交代一番,随后躺回床榻歇息,可昨夜异象萦绕心头,整夜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厚炎早早整理装束赶往码头。经昨夜一番巡查警示,一众船夫戒备更严,瞧见朱厚炎腰间悬挂朝廷差事令牌,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免礼。”朱厚炎抬手虚扶,缓步走到漕船旁,开口问询,“这批皆是今日要送入长安城内查验的贡船?舱内绸缎可每日例行巡检,确认封条完好?”
“回王爷,每日早晚轮番巡检,封条捆扎尽数完好,绝无私自拆动。”船夫恭敬回话。
眼下船只尚贴着官方封条,依规不可私自拆启,需待船队整体入城、抵达皇家库房外,方可当众开舱逐批核验。朱厚炎目光扫过一排排停泊的漕船,暗自留心昨夜被涂抹药粉的几处篷布位置,静待入城交割查验之时再细细甄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