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四刻,军需司递手甲痕簿被送上偏厅时,外头的更鼓才刚压过去一声。
那册子不厚。
却比寻常簿册更旧。
黑皮封面被人摸得发乌,四角起了毛,边缘还有一层淡淡灰粉,像是常年压在案角、隔三岔五便要被人翻出来认一次手,却又绝不能摊到明处去叫旁人细看的东西。
掌印官把册子平码到灯下时,先看见的不是字。
是角。
整本簿子,页页页角都压着极细的浅印,有的像半月,有的像斜钩,有的前尖缺了一粒,有的中段略塌一线。远看乱,近看却整得可怕,分明不是随手留下的脏痕,而是一道道早有成例、专拿来认人的甲角样。
七叔公盯了一眼,杖头便沉沉点住地面:
“这不是寻常差簿。”
赵书办低声道:
“不是。”
“军需司里有些无名短条,不走正签,不落经手名,也不肯叫外头知道是谁从哪一案上递出来的,便只认递手,不认条名。”
“为防条失、口改、手赖,司里旧例,凡领这种短条的人,都要先在这册甲痕簿里留下角样。”
“左上认内传。”
“右下认外走。”
“条从哪一案出,谁领,往哪一道门去,事后回没回销,册上都另有记。”
周持衡眸色沉下去:
“也就是说,丙六棚那张缓回小条尾上这点甲痕,若真是递手认角,就不是一个虚印。”
“是能在这册里对到人的。”
闻既白抬手:
“翻认角式样页。”
掌印官依言翻开前数页。
第一页最上方便压着一行旧墨小字:
“凡无名短条,不署领手,俱以角认。左上内传,右下外走。角式先入簿,后可领条。”
再往下,分成三栏。
左栏记的是手名。
中栏记的是差路。
右栏则是一枚枚真实按下来的指甲角样。
前几名都是内传手。
甲角或尖或圆,皆压在左上角试纸上。
再翻两页,才到外走小递手。
这一页上头,墨色明显更杂些,边角还沾了半点门灰,像是这些人平日不是在案前抄写,而是真要来回穿门、跑路、带口信的人。
掌印官依着样次一行行念:
“外走小递手,鲁小升,走东门路,认角右下圆压。”
“外走小递手,郭三满,走北牌路,认角右下尖挑。”
“外走小递手,韩四顺,走右二门西值路,认角右下轻顿微挑,甲前缺半米。”
念到这里,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了那张丙六棚催点缓回小条上。
那道印,本就压在纸条末尾偏右下的一点。
浅。
轻。
像是接手的人不敢按实,只用指甲前缘略略顿了一下,便把条折进了袖里。
掌印官把两页压到一处,借灯比照。
半晌,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对上了。”
“位置对。”
“顿势对。”
“最要紧的是这道前尖缺口也对。”
“条尾甲痕前缘,果然少了半粒似的一个小豁口,恰和韩四顺这一枚认角样一模一样。”
七叔公眼皮一抬:
“认死了?”
掌印官沉声道:
“认死了。”
“不是随便哪只手都能按出这个缺口。”
“丙六棚这张缓回小条,末角认的,就是韩四顺。”
这一句一落,偏厅里静了一瞬。
因为到这里,事情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前头他们只能认出,这张小条不是草草写好便压回案底,而是有人接了手。
现在却是连这只手姓甚名谁、平日走哪一道门、专送哪一路口信,都被一册旧簿从纸角里拎了出来。
周持衡盯着那行“走右二门西值路”,声音一分分发冷:
“他不是值书。”
“是外走。”
“也就是说,这条不是留在右手案上等着看风色。”
“是准备送出门去的。”
赵书办也点头:
“不错。”
“甲痕样页只能认人,还不算尽头。”
“真要看这张条是不是已经发出、又是发往何处,还得翻后头的领条记。”
闻既白眼神未动,只道:
“翻韩四顺当日领条页。”
掌印官将甲痕簿往后翻。
这册子前头记样,后头记用。
每一页上头都分出小格,依日辰列下“出案”“领手”“角认”“去处”“销回”五栏。正经文牍不会落在这里,能记进来的,都是不便署名、不宜明传、却又怕真出了岔子无人肯认的小条小话。
翻到六月十九那一页时,册角还夹着一根极细的旧纸须。
像是有人后来查过这一日,又匆匆合上,没敢再多停。
掌印官把那页压平,借灯读出第二行:
“六月十九,酉后四刻。”
“出案:右手值书陶。”
“领手:韩四顺。”
“角认:右下轻顿缺尖。”
“去处:出右二门,投右营西值门。”
“口回:若丙六棚催点,只回夏补未齐,人到后补,不碍先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