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二刻,掌印官把那张从丙六棚未点补口簿压痕里对出来的薄底页平码到了灯下。
纸不新。
也不整。
右下角被人折过两回,像是写到一半先塞进案底,后来又急着抽出来看了一眼,终究没敢正经落进回签袋里。
可偏偏就是这种半成不成的底页,最认真心。
因为正经点收回签一旦写出去,落的便是给外头看的官脸。
候押底页却不是。
它是写字的人在真要补一张伪押前,先把正话怎么起、缓口怎么接、旧手要按在哪一处,统统在自己案前试顺的一张活底。
说白了,乙三棚那张假回签落成前,右手案头先有废底纸。
而丙六棚若真准备往下走,便该先有一张候押底页。
闻既白抬手:
“念。”
掌印官把那张底页压平,一字字念出:
“丙六棚照拨收讫。”
“周旧未销,马票未到,先照补额押收。”
“押边仍照魏样,不另起手。”
最下方另有一行更轻的添记:
“若催点……”
后头断了。
偏厅里静得发沉。
因为到这里,前头那张候再用棚号残签、那页夏补退记、那本未点补口簿上所有还可以被人说成“只是动过心思”的东西,已经全被这张候押底页压成了现行后手。
不是打算。
是已经起了头。
丙六棚。
照拨收讫。
周旧未销,马票未到,先照补额押收。
押边仍照魏样,不另起手。
一句句,写得比前头乙三棚那张假回签还更露骨。
周持衡盯着“周旧未销,马票未到”那一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便不是借口了。”
“是明明白白把丙六棚那两口空,直接写进假回签里。”
“周二栓病回,旧名未销。”
“马六全补票已发,人未到棚。”
“到了这张底页上,便干脆压成一句‘先照补额押收’。”
“也就是说,他们压根没想把这两口补齐。”
“想的只是怎么把这两口空,顺顺当当写成棚里已经认收的数。”
赵书办也把“押边仍照魏样,不另起手”那句压得更冷了一寸:
“乙三棚那回,冯彻过手短签上便写过‘不另起样’。”
“如今到了丙六棚候押底页,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不另起样。”
“是连手都不另起。”
“押边仍照魏样,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另找丙六棚自己的旧棚头、旧押认样、旧边势。”
“还是要拿魏保山那只已经退了的旧手,硬压到丙六棚头上。”
“换句话说,乙三棚若是借旧手糊一回。”
“丙六棚便是拿同一只旧手,再糊第二回。”
七叔公杖头一点,声音沉冷得发硬:
“一只魏保山,先按乙三。”
“后按丙六。”
“手还是那只手,收话还是那句收话。”
“只换棚号。”
“这就不是‘偶借一只退人的旧样’了。”
“这是把魏保山那只旧手,当成了整条军需假路上的公手。”
这话一落,灯下那张候押底页便比前头所有簿、袋、签都更毒了三分。
因为它证明的已经不只是他们留着魏样准备再用。
而是他们已经把第二张假回签写到了“照拨收讫”这一句。
只差补完“若催点”后头那句缓口,再把魏边压上去,丙六棚便会和乙三棚一样,也在官纸上长出一张“真收”的脸。
沈照棠看着“先照补额押收”六个字,眼底冷得发静:
“原来丙六棚,比乙三棚还省事。”
“乙三棚至少还要找一句‘棚头阙人,仍照旧名押收’来遮。”
“丙六棚却连这个都懒得遮了。”
“周旧未销,马票未到,先照补额押收。”
“只要补额还挂着,未点的人、未到的人、病回的人,便都能在他们笔下活成‘照拨收讫’。”
“这不是后头出事才想办法补。”
“这是他们一早便知道,哪两口人最好拿来做鬼。”
这几句一落,偏厅里那股冷意便又重了一层。
因为到这里,丙六棚这条后手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它比乙三更后。
而在它比乙三更熟。
乙三棚那回,多少还像先试着挪一只退人的旧手去遮。
到了丙六棚,他们已经懒得绕。
把“病回未销”“票到人空”这些最见不得人的空口,直接压进回签底页里,照补额押收。
闻既白没有让这层意思只停在众人心里。
他只点住最下方那句断掉的“若催点……”:
“赵书办。”
“这半句,你怎么看?”
赵书办盯着那截断句看了片刻,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写坏。”
“是另有后句,原本不在底页上。”
“候押底页认的是正收怎么写。”
“至于若有人真拿丙六棚两口未点、未到、病回来催点追问,便不能写在正收底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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