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正八刻,掌印官把那张比指宽只多半寸的残签平码到了灯下。
纸细。
边口却不整。
像是从整张短签中间急急撕下来的一截。
前头写完了什么,后头又接去哪里,都已看不全。
可偏偏这种残签,最见真心。
因为正纸还能讲规矩。
撕开的半截却只认当时那点最急、最脏、最怕忘的要紧话。
闻既白没有先让掌印官念。
只问赵书办:
“什么叫候再用棚号?”
赵书办低声应道:
“便是还没真落进回签、核拨、点收这些正纸前,先把备着要换的棚号记在一截小签上。”
“一来是给递手的人认门。”
“二来也是叫补押那只手知道,若后头再缺一棚,该把‘乙三’换成什么。”
“说白了,是做第二次、第三次假回签前,先备好的活口。”
一句话,偏厅里便更静了。
因为到这里,前头灰封角袋里那句“后棚若缺,照魏边。只改棚号”,便终于要问到最实的一层:
他们看中的下一口空棚,究竟是哪一棚。
闻既白这才抬手:
“念。”
掌印官将残签压平,一字字念出:
“……丙六棚……”
“夏补两口未齐,仍照魏边。”
“收句不动,只换棚号。”
最末尾还残着半句被撕断的字:
“……若催点……”
后头不见了。
偏厅里静得发沉。
因为到这里,前头众人心里那句“后棚若缺”已不再是泛泛一句虚话。
它有了名字。
右营丙六棚。
而且还不是随便挑中的一棚。
是夏补两口未齐的一棚。
周持衡盯着“夏补两口未齐”那一句,先把这层涩处压顺了:
“春裁未补,是乙三棚那条路。”
“夏补两口未齐,便是另一条口子。”
“意思是丙六棚夏里本该补进两口人。”
“可人没齐,额却还在。”
“这和乙三棚的空额,本就是一类东西。”
“都能拿来装货,装数,装回签。”
赵书办也把“收句不动,只换棚号”说得更冷了一寸:
“这六个字,最狠。”
“不是重写一张新回签。”
“不是另起一套新口径。”
“是乙三棚那张假回签怎么写成的,后头丙六棚便照样再来一遍。”
“收句不动,说明‘照拨收讫’‘押收’这些正话都不用改。”
“只把棚号从乙三换成丙六,旁人一眼看去,便仍像是营里旧例上的真收。”
“而‘仍照魏边’,更把后手点死了。”
“不是另认新手。”
“还是照魏保山那张旧样的边势去临。”
“也就是说,他们压根没打算另找第二只旧手。”
“一只魏样,便想吃两棚、三棚,甚至更多棚。”
七叔公杖头一点,声音沉得发硬:
“一只退人的手,先糊乙三棚。”
“糊成了,还想拿去糊丙六棚。”
“这哪里是查出一桩军需假账?”
“这是查出了一套专门挑空棚、缺口、未齐额数往里塞货的老路。”
这话一落,灯下那张残签便不再只是一截不全的纸。
它和前头那张灰封角袋里夹的短记,正好一前一后,把这套鬼手旧样真正要往哪里去,写得分毫不差。
后棚若缺,照魏边。
只改棚号。
丙六棚。
夏补两口未齐。
收句不动,只换棚号。
也就是说,乙三棚那张假回签不是一场险险糊过去的偶然。
是他们已经试顺了、准备往下一棚继续按的样板。
沈照棠看着“丙六棚”三个字,眼底冷得发静:
“原来丙六棚,才是他们后手里真正盯住的第二口袋。”
“乙三是试手。”
“丙六才是接手。”
“若乙三那张假回签当夜没被人翻出来,后头这一口丙六棚,便会顺着同一只魏样、同一句收话,再长出第二张真收脸。”
“到那时,旁人再翻军需簿,只会看见两棚都认了收。”
“却看不见中间这一只退人的鬼手,已在营里连活了两回。”
沈蘅初听到“夏补两口未齐”六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到这里才真明白,这些人挑口袋,从来不靠运气。
不是哪棚空了便用哪棚。
而是专挑那种:
春裁未补的。
夏补未齐的。
名还挂着,口却没满的。
这样一来,真有人后查,簿上总能替他们留一线说辞:
不是没有人,是还没补齐。
不是没有额,是先照旧挂着。
空口袋,便总能被他们讲成缓口袋。
闻既白没有让这层意思只停在感慨上。
他只点着残签末尾那半句:
“若催点……”
“这半句虽然断了,意思却不难猜。”
赵书办立刻接了下去:
“若催点,多半便是说,若有人催着点现人、催着问两口夏补为何未齐,便还要另找一句拖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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