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灶膛里那本乳簿(1 / 1)

“被周嬷嬷抱回侯府柳氏院里的,就是她。”

董婆这句话落下后,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伏在地上,只剩肩膀还在细细发抖。

偏房里静得厉害。

墙角那盏油灯偶尔炸开一点灯花,噼啪一声,倒把这静衬得越发难熬。

春桃眼圈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她没话。

是这一夜翻出来的每一层真相,都比上一层更脏,也更叫人心口发堵。

闻既白先收了目光。

“口供记下。”

“院子里一寸一寸翻。夹室、灶房、井边、后夹道,哪处都别漏。”

“她们今夜来得这么急,说明这里一定还有没收净的东西。”

副手立刻领命。几名差役分头散开,翻箱的翻箱,验泥印的验泥印,还有人径直进了灶房,把柴堆和灶灰都扒开。

沈照棠却仍站在原地。

“送回柳氏院”这几个字,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响。

原来她从未离侯府太远。

她不是被人随手丢给柳姨娘的。

她是被人从产房、香铺、夹室、药包一路接过去,最后塞进那座最偏的院子里。

像藏一件赃物。

也像埋一条命。

春桃看她不动,心口更酸,低低叫了一声:

“姑娘……”

沈照棠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找证。”

她声音并不高,却稳得厉害。

“口供能咬人,纸证才能钉死她们。”

董婆听到这句,猛地抬起头来,朝灶房方向爬了半步。

“大人……姑娘……”

“我男人当年,私下记过一回。”

闻既白目光一冷。

“记了什么?”

董婆脸色灰败。

“他认字不多,可那一夜太邪门。他怕往后真出事,别人把黑锅扣到我们夫妻头上,便硬着头皮把看见的、听见的、喂过几次奶,全记在一本旧簿子上。”

“记完后不敢放在屋里,拿油纸裹了,塞进灶膛底下那块松砖里。”

“这些年二老爷的人隔三差五来翻,我一直不敢声张。今夜他们急着搬摇车、搬箱子,倒没顾上灶房……”

她话还没说完,闻既白已经往灶房走去。

“撬灶。”

灶房窄得转身都费劲,两座土灶并墙而立,灶口边缘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最里侧那块砖看着与别处并无分别,可差役拿刀尖一挑,砖缝里立刻掉出一层细灰。

这砖动过。

两名差役一齐用力,把那块松砖生生起开。砖后果然露出半尺深的暗洞,洞里塞着一个发硬的旧油纸包。

油纸外头还裹了层烂麻布,边角被灶气熏得发黄,像一块扔不掉的旧疤。周持衡接过去时,手指都紧了一下。

包一打开,先掉出来的便是一本极薄的簿子。

簿面没有正题,只在角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小字。

乳水簿。

这种簿子,记的不是正经账,是孩子喂过几回乳、换过几回垫子的粗记。

再往里,是一张典铺押银条,一只小小的银面摇铃,还有半片已经干硬发脆的白绵褓角。

那褓角边缘缝着极细的缠枝纹。

周持衡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这是陆家嫡房头胎常用的暗纹。”

“蘅初夫人嫌婴衣太素,惯叫绣娘在边角压一圈细纹。旁支和下头房里,都不用这个。”

话说到这里,连那半片褓角都成了刀。

它不必开口,已经能说明那只被送去陆家的白绵褓,从根上就对得上陆家。

沈照棠把那本乳水簿翻开,指尖微微发凉。

里头的字极丑,笔画歪斜发颤,显然是识字不多的人硬逼着自己写下来的。也正因如此,越发不像伪造。

第一页最上头写着:

“七月初八夜,后院借与贵客,不敢睡,故暗记。”

再往下,每一条都短,却短得叫人心惊。

“丑末,青褓女哭急,肩窝一点红,喂温羊乳一勺,换湿垫一。”

“寅初,白绵褓女不哭,足心一点朱,灰婆子不许看脚,只叫温奶。”

“寅正,屋里换小衣,白换青,青换白。”

“卯初,周嬷抱青褓女去,取柳字药包作认。”

“辰初,杜成送白绵褓女出东水门,灰袍爷立廊下问哭声。”

最后一行,笔迹乱得几乎要散开。

“此夜有祸,后院银二十两,若我夫妻死,簿可验。”

灶房里没人说话。

春桃死死盯着“白换青,青换白”那六个字,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董婆事后的回想。

是二十年前那一夜,有人哆哆嗦嗦写下来的现证。

周持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这簿子假不了。”

“若是外头编的,编不出‘柳字药包’、‘东水门’、‘灰袍爷问哭声’这些细处。更别说换的不是孩子这么简单,连褓衣和认痕都一并换了。”

春桃牙关咬得生疼。

“她们怕的从来不是孩子哭。”

“她们怕的是哪天真有人顺着痣、顺着褓角、顺着摇车,再把姑娘认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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