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朱砂圈,圈在侯府祠堂上。
屋里几个人的心几乎同时往下一沉。
听雨斋藏的是外头的纸。
祠堂里压的,却是侯府自己的名目。
沈伯庸把这两处圈在一张图上,绝不可能只是顺手。他分明早就算好了,若外头的旧证守不住,便回头去毁祖宗名册那一侧的旁录、抄页和改记。旁录,是正谱外另留的旁记页;抄页和改记,则是后来誊出去、补上去的那些底纸。
沈照棠先开口。
“他要动族谱。”
“而且是今夜。”
闻既白点头。
“听雨斋抢的是旧证,祠堂毁的是后路。”
“只要族谱那一头被他擦干净,明日就算落户纸摆到侯府脸上,他也能咬定那不过是外头私记,进不了祖宗名目。”
春桃火气直往上撞。
“都到这一步了,他还想拿祖宗牌位给自己遮羞?”
闻既白没再多话。
“副使。”
“立刻传话回侯府,先封祠堂,任何人不许进出。”
“再叫长青去盯二老爷,人若还在府里,先押去西园,不许再碰书房半步。”
副使领命便走。
可沈照棠心里的那股冷意并没落下去。
她太清楚沈伯庸这种人了。
越到绝处,越不会老老实实等人来拿。
果然,闻既白也想到了同一处。他低头把那封写着“蘅初启”的旧信拆开,借着灯扫了几眼,眸色顿时沉了下去。
信里字不多,却句句都像事先磨好的刀。
“若长姐问女何故夜啼、乳气不合,可称路上受惊,已请乳婆调养。”
“若疑肩痣不见,可称生后净身时有妇人看错,婴孩肤薄,红印本不长留。”
“若追周氏,可先以疯病说,再以私逃说。”
“若仍不信,便请母亲出面,以孝压之。”
末尾还写着一句。
“此信若无用,则焚。”
春桃看得遍体发冷。
“他连蘅初夫人若起疑,要怎么一层层哄回去,都先写好了。”
周持衡眼里的血色都淡了几分。
“所以夫人不是没疑过。”
“是她每疑一步,都有人比她更快,把那道门先关上。”
这话听着平,落到沈照棠心里却像闷刀。
她从前不是没怨过。
怨过为什么母亲把陆云葭捧在掌心,却从未真正低头看她一眼。
可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沈蘅初不是没有往真相那边靠过。
她每往前一步,背后就有一群人抬孝道、拿乳痕、搬周氏私逃、塞柳姨娘院里的偏门说辞,一层层把她逼回去。
于是她这个真女,便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被写成了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庶三姑娘”。
闻既白把信收入袖中,抬手一示意。
“杜成带走。”
“他今晚知道得太多,不能由着他拖时辰。”
杜成脸色一下灰了。
“大人!大人!小的愿说,小的全说!”
闻既白连眼皮都没抬。
“拖出去。”
两名差役刚要把人架起,杜成便真的崩了,脚尖在地上乱蹭,嗓子都喊裂了。
“是二老爷的主意!”
“今夜烧吴三娘、搬摇车、抢落户纸,全是二老爷怕老夫人先把他供出去,才叫小的连夜去办!”
“他说若听雨斋守不住,就先毁祠堂旁录,再把旧账推到二夫人头上!”
“老夫人年纪大了,二夫人手上的脏事又最多,只要先把她们两个推出去,他自己至多落个治家不严!”
这一串话砸下来,连周娘子都听愣了。
到了最后,沈伯庸谁也不保。
老夫人不保,崔玉阑不保,甚至连陆云葭,他多半也只想保个能用的名分。
沈照棠看着杜成。
“继续说。”
杜成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二老爷原先还在侯府书房,听说废尼庵没烧成、吴三娘被抢走,才真慌了。”
“他先叫小的来听雨斋烧纸,又派另一路去祠堂,把旁支抄录和三房补记先取出来。”
“他说只要族谱那边先干净了,落户纸就算落到大人手里,也只能算私纸,进不得祖宗正名……”
周持衡听得发笑,笑意却凉得很。
“他倒真懂往哪一刀捅最狠。”
闻既白听到这里,却问了另一句。
“祠堂那一路,谁带的?”
杜成脸皮一抖,下意识闭上嘴。
闻既白只看了他一眼。
“不说,就卸他一根手指。”
差役应声拔刀。
刀锋才亮出来,杜成便彻底软了。
“是陆云葭!”
春桃都怔了一下。
“她?”
杜成额头直磕地。
“二老爷说,府里旁人半夜去祠堂太扎眼,云葭姑娘却不同。她这些年在陆家和侯府都得脸,去祖宗跟前哭一哭、上上香,最不惹疑。”
“而且她也怕。她怕真相一翻,自己连陆家大小姐都做不成,便主动应了这差事。”
“她还问过二老爷,若真翻出旁录和落户纸,该先把自己改成什么名分最稳。二老爷说,实在不成,就先咬死自己只是‘承名养女’,把偷换改成抱养。云葭姑娘听完,当场就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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