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一行赶回侯府时,正门前已经围了人。
雨夜里,灯火被风吹得摇晃。侯府门口站着一个少女,披着一件旧斗篷,头发梳成和沈照棠相近的样式。她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怀里抱着一只破旧包袱,整个人像从寒水里捞出来。
她跪在门前,一遍遍说:
“我才是长房女儿。”
侯府老夫人脸色铁青。
二老爷却像抓住了救命绳,急忙道:“听见没有?我早说沈照棠来路未清!如今又来一个,谁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陆云葭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
赵妈妈扶着门框,浑身发抖地看着那少女。
少女抬头时,沈照棠终于看清她的脸。
不像。
至少不是真像。
她的眉尾被刮得很细,眼角用药熏红,唇色被抹得苍白,像有人硬把她往“病弱长房女”的模样上削。真正像的不是脸,而是姿态。她低头、抬眼、握袖的动作,都像被人照着沈照棠练过。
小满跟在后面,一看见她,脸色骤变。
“阿茴。”
少女的眼珠颤了一下,却很快又木下来。
“我不叫阿茴。”
她机械地说。
“我叫沈照棠。”
人群顿时哗然。
二老爷立刻道:“你们看,她自己都这样说!”
沈照棠没有理他。
她只看着少女。
“谁让你来侯府?”
少女抱紧包袱。
“我回自己家。”
沈照棠问:“你知道侯府哪里是你的屋子吗?”
少女一僵。
“长房。”
“长房哪一间?”
少女嘴唇动了动。
答不上来。
二老爷急道:“她流落多年,不记得也正常!”
沈照棠看向他。
“二老爷这么急着认她,是因为她真,还是因为她能让刚才的一切重新乱起来?”
二老爷脸色一变。
少女忽然抬高声音:“是你抢了我的名字!”
这一句像早背好的。
沈照棠问:“我抢了你什么?”
少女眼神空了一瞬,随即低头看包袱,像从里面找答案。
闻既白立刻上前一步。
“别让她碰包袱。”
少女猛地抱紧。
“谁也不许抢!”
小满忽然哭着喊:“阿茴,别打开!他们以前让你抱包袱时,里面都有东西!”
少女浑身一震。
包袱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瓷瓶碰到木片。
沈照棠立刻道:“都退后。”
二老爷还要说话,被闻既白一把拽开。
沈照棠没有靠近少女,只蹲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阿茴。”
少女脸色骤白。
“我不是阿茴。”
“好。”沈照棠道,“那我不逼你认。你也不用打开包袱。你先告诉我,他们让你打开后说什么?”
少女嘴唇发抖。
“说……”
她忽然痛苦地捂住头。
“说沈照棠杀人抢名,侯府认错了人。”
人群更乱。
二老爷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沈照棠看见了。
她忽然明白,这个少女不是来证明自己是真的。
她是来在侯府门前死的。
包袱里若有毒、有火、有血物,只要她当众倒下,二老爷便能说,是沈照棠逼死了另一个长房女儿。刚刚拿回的金锁、绣带、小鞋,都会被重新搅成真假难分。
“阿茴。”小满哭着往前爬,“你看我,我是小满。我们在北仓一起睡过冷地。你说过你不想再替别人说话。”
少女抱着头,眼泪滚下来。
“我不能停。”
“为什么?”
“停了,小满会死。”
小满哭喊:“我没死!我在这里!”
少女抬眼看她。
那一瞬,她眼里的木然裂开了一点。
“小满?”
二老爷见势不好,忽然喊:“她在拖延!把人拿下,先问清真假!”
沈照棠冷冷回头。
“谁动她,谁就是想让她死。”
二老爷僵住。
闻既白已经让人围住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照棠对少女道:“你现在可以不信我。但你若还记得小满,就把包袱放在地上。不要打开。”
少女的手抖得厉害。
她一寸寸松开包袱。
包袱落地时,里面滚出一只小瓷瓶和一枚染血木牌。
瓷瓶塞口已经松了。
长青用湿布包住打开,只闻了一下便脸色大变。
“是见风起烟的药。”
若少女刚才按命令打开,侯府门前的人都会被烟逼乱。她自己最先倒下,之后谁也说不清,是药杀她,还是沈照棠逼她。
少女看着瓷瓶,整个人瘫坐在地。
“他们又骗我。”
沈照棠轻声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少女哭着摇头。
“晚了。”
她抬起手腕。
腕上有一道细细黑线,正在慢慢往上爬。
“我来之前,已经喝了药。”
人群瞬间死寂。
少女看着沈照棠,眼神终于清醒,却全是绝望。
“他们说,我若不照做,就让我死得没有名字。”
她抓住小满的手,哭道:“小满,我叫什么?”
小满哭得浑身发抖。
“阿茴。”
少女闭上眼,眼泪落下来。
“我叫阿茴。”
沈照棠猛地回头。
“找太医!”
二老爷脸色惨白。
闻既白看着地上那枚染血木牌,声音冷得发沉。
“木牌上有字。”
沈照棠低头。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白库。”
阿茴用尽力气抓住沈照棠的袖子。
“别去。”
她声音细弱。
“白库……等你。”
沈照棠低头看着她。
阿茴眼里不是算计,是怕。怕自己没能完成那些人交代的死局,也怕沈照棠真的因为她踏进下一道门。
“他们让你来送死,还让你替他们担心后路?”
阿茴怔怔看她。
沈照棠把她的手放回小满掌心。
“先别管我去不去。”
她声音很稳。
“你先活下来。你若真做过错事,等醒了自己说。别让白库替你写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