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库小院的门开着。
这比紧闭更让人心底发寒。
院门大敞,里面点着一排灯。灯下摆着几张小木床,每张床头都挂着一件孩子旧衣。衣裳大小不一,有男有女,却都洗得发白,像被人刻意摆出来给众人看。
围来的百姓被禁军拦在外头。
沈照棠没有让他们散。
她说过,要让外头一起看。
那就看。
看清那些孩子不是传言,不是侯府争位里的附带,也不是谁归家路上的代价。
他们是人。
韩老被押着进门,脸上竟还有一点笑。
“沈姑娘,看见了吗?”
他抬起下巴,指向那些小床。
“这里每一个孩子,都曾替你试过一种路。有人试侯府后门,有人试景府别庄,有人试裴府小院,有人试北仓改名。你能站在侯府门前,是因为他们替你把死路走了一遍。”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阿圆母亲抱着阿圆的小木匣,牵着小满,一步步走进来。小满看见其中一张床,整个人僵住。
“我睡过那里。”
床头挂着一根断臂布娃娃的旧布片。
阿圆母亲泪如雨下。
沈照棠走到韩老面前。
“你们摆这些,不是为了让孩子见天。”
韩老笑意淡了。
沈照棠道:“你们是想让所有人恨我。让他们觉得,我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罪。”
韩老冷声道:“难道不是?若没有你,这些孩子未必会被抓来。”
小满猛地抬头。
“不是!”
韩老看向她。
小满脸色惨白,却还是往前一步。
“你们抓我时,根本不知道沈姑娘在哪里。你们只是要孩子,要穷人家的孩子,要没人替我们说话的孩子。就算没有沈姑娘,你们也会抓别人。”
韩老的眼神阴了。
“青满,你忘了是谁养你活到今日?”
小满抖了一下。
阿圆母亲立刻抱住她。
“她叫小满。”
这句话落下,韩老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沈照棠没有再与他争。
她问:“阿茴的解药在哪里?”
韩老道:“白库主人手里。”
“谁是白库主人?”
韩老笑了。
“沈姑娘进了院,还不明白?”
闻既白忽然看向正屋。
正屋帘子后,有人轻轻拍了两下掌。
一个妇人走出来。
她穿着极素的灰衣,发髻干净,眉眼温和,看上去不像掌控这座小院的人,更像一位善心收养孤儿的女先生。
人群中有人认出她。
“白夫人?”
“她不是一直施粥吗?”
“我家小子病时,她还送过药。”
议论声一层层漫开。
白夫人微微一笑。
“诸位不必怕。白库小院这些年,确实收过不少孩子。外头穷,父母养不起,我们收进来,教字,给饭,给衣。若不是今日被人扣上恶名,何至于这样难看。”
阿圆母亲嘶声道:“我没有养不起!我找了二十年!”
白夫人看向她,眼里有怜悯。
“可你当年确实把孩子交给了来招工的人,不是吗?”
阿圆母亲像被刺中,脸白得可怕。
沈照棠扶住她。
“别接她的话。”
白夫人看向沈照棠。
沈照棠道:“她在把诱骗说成托付。”
白夫人的笑意淡了一点。
“沈姑娘很会拆话。”
“因为你们很会换话。”
白夫人终于收起笑。
“那沈姑娘想怎样?把这些孩子都带走?带回谁家?有的父母早死,有的已经改嫁,有的家里根本不敢认。你救她们出去,让她们回哪里?”
沈照棠道:“先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白库的东西。”
白夫人眼神一冷。
“东西?”
沈照棠指向那些床。
“你把她们的旧衣挂在这里,连人都不在,却用衣裳替她们说话。你不是把她们当人。”
白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就让人出来。”
她抬手,正屋后门打开。
七八个年轻男女走出来,有的十几岁,有的二十出头。他们站得很整齐,眼神却空得厉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小东西,有木马,有发带,有布鞋。
白夫人温声道:“告诉沈姑娘,你们愿不愿走。”
最前头的少女开口。
“不愿。”
第二个人道:“不愿。”
第三个也道:“不愿。”
人群里顿时乱了。
白夫人看向沈照棠。
“你看,沈姑娘。不是每个人都想被你救。”
沈照棠看着那些年轻人。
他们说不愿时,手指却死死掐着掌心。有一个少年的手腕还在发抖,像只要答错,便会被拖回某个暗处。
沈照棠没有问他们愿不愿。
她只问:“阿茴的解药在哪里?”
白夫人微微一顿。
沈照棠道:“你若真让人自己选,先把用来逼她们闭嘴的药交出来。”
白夫人的脸色终于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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