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茂被带来时,天已大亮。
老头七十出头,耳背,眼浑,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根用了半辈子的细竹杖。人一进验房,还没来得及向闻既白行礼,目光便先落到了案上那只稳婆按手印旧袋上。
脚下顿住。
“这是……东暖阁那一袋?”
严老吏在旁边点了头。
“你认得?”
梁茂喉头一动,像有些旧年头他原不愿再翻,可终究还是认了:
“认得。”
“这袋子当年没进验房,连门槛都没过。”
这一句一出,屋里几个人眼神都沉了。
闻既白没有绕,直接问:
“为什么没过门槛?”
梁茂看了一眼那只旧袋,慢慢把那夜从头想起。
“因为送来的人不对,东西也不对。”
“我那时守西门,夜里近寅末,有个婆子提袋来,说是庆安侯府东暖阁报女亡,要先挂候。”
“我照例先问,尸在哪。”
“她说孩子小,先裹在里头。”
他说到这里,手里的细竹杖往地上一点,像直到今日仍记得那一下提袋时的分量。
“可我接手一掂,就知道不对。”
七叔公立刻追上去:
“哪里不对?”
梁茂抬起浑浊眼睛,声音虽老,却很硬。
“太轻。”
“不是小尸该有的轻。”
“是根本没装尸的轻。”
“真有小尸,哪怕孩子再小,袋口提起来也会往下一坠。里头裹着骨肉,分量会往手心里沉。”
“可那一袋发空,绳口一挑,里头东西都不往下坠。”
闻既白问得更紧:
“后来呢?”
梁茂道:
“我没让她直接进门。”
“先把袋子搁在门槛边,自己拆了一角去看。”
“里头果然没孩子,只有一只小襁褓,裹着块沾血的褥角,另塞着一张代押条。”
“连半点坠手的分量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沈照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昨日她在候验卷上看见“尸到”空着,心里其实还存过最后一丝自欺。
也许是送迟了。
也许是路上出了差错。
也许只是回单没补进来。
直到这一刻,听梁茂亲口说出“袋里只有一只小襁褓,裹着块沾血的褥角”,她最后那一点自欺,才被人彻底掐灭。
根本没有尸。
从送到义庄门口的第一刻起,就没有。
闻既白问:
“送袋的人是谁?”
梁茂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婆子脸压得低,我没认清。”
“可她右手背上有块旧烫疤,递袋时我看见了。”
“她递东西的时候,人一直躲着灯。”
“我那时还骂过她一句,说义庄认的是尸,不认她鬼鬼祟祟。”
右手背有旧烫疤。
屋里几个人都没再问第二遍。
这便足够把那只手,和代押条底下那句“许氏代”,狠狠干在一起。
沈照棠眸色发沉:
“你没让它进验房,后来怎么处置?”
梁茂道:
“我当时就说,这东西进不了验房,也立不了尸签。”
尸签,就是验房收了尸、认过袋口后立下的那根签记。
“那婆子先是求,说先记‘候’,回头尸就送到。”
“我没应。”
“她后来又塞银,想叫我睁只眼闭只眼,把袋子先挂进去。”
“我还是没应。”
他说到这里,眼底竟还剩一点旧年头没磨掉的硬气。
“义庄别的事可以含糊。”
“可有没有尸,半点含糊不得。”
这句话,让满屋子人都静了一瞬。
二十年前那么多人一步步往下踩,反倒是义庄门口这个守门老头,在最烂的时候,还认得一条“有没有尸,半点含糊不得”。
闻既白没有让这口气散开,继续追问:
“那袋子后来去了哪?”
梁茂抬手,指向西门梁上的一道老缝。
“我没让它进验房。”
“也没敢当夜立刻退回。”
“就先把袋子和那只空襁褓压进西门退件柜,另外记了一句‘三日不送,暂退原袋’。”
“后头第三日,天还没亮,又来了一回人。”
“这次来的,是周嬷嬷。”
这名字一出,七叔公手里的杖都绷紧了。
梁茂继续往下道:
“她没再争尸签。”
“只说暖阁那边已经自理,不必候了,要把原袋和那角血褥领回去。”
“我照规让她签了回领角记。”
回领角记,记的就是谁把这类退件领回去、领走了哪一样。
“袋子是领回去了。”
“可里头那只小襁褓,我没给她。”
闻既白抬眼:
“为什么?”
梁茂眼皮抬了抬,像直到今日,也还记得那点说不出的怪。
“因为我接袋时顺手掀过一角。”
“那襁褓里没孩子,却裹得很紧,像本来护着过什么活物。”
“而且褓角内侧,还绣了个极细的小记号。”
“周嬷嬷来领回的时候,只盯着那袋子和血褥,催得很急,对褓角反倒连眼都不肯多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