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的西问房，比前头更静。

因为到杜成这里，已经没什么可再绕的了。

门凭条认了。

雨滴车认了。

香铺廊下的话认了。

再不落画供，便只剩反复拖。

掌印官将供纸铺开。

画供前头几行，起得极直：

“杜成。”

“换婴并案东路供。”

杜成盯着那几字看了许久，像看着自己这二十年来最熟的银钱路，一笔一笔变成了绞索。

闻既白没有让他久看。

“写。”

“你在东路，做了什么？”

杜成喉头发紧，终究还是一层层认了下来。

“寅末前后，我守在慈安香铺后院。”

“看青白两褓是否都按前头吩咐换妥。”

“待周嬷将肩带红痕的青褓女抱回西路后，我便留白绵褓女在偏房，命人裹紧脚，不许旁人再看。”

“辰初，我持东水门旧门凭条，令挂雨滴牌骡车先过旧路，再将白绵褓女换至陆门后接轻车，不经前厅，直递陆门后手。”

后手，说的就是陆门后头专门接人的那只手。

“后手是谁？”

闻既白紧跟着问。

杜成闭了闭眼：

“陆门东院夜接的人。”

“到那一层，我不再进东院，只看见西角门那头有人收了车，验了海棠褓角和铃。”

他不再进东院，不是因为这条路走到那里就干净了。

恰恰相反，正因为这条路分手分得极细，才让每个人日后都能装作自己只碰了一截。杜成只认送到西角门，陆门里头的人只认验褓验铃，偷命这件事便被她们拆成了一只只看似不大的手。

这句一落，便与后头陆门周掌事认下的“西角门抱入白绵褓女一，先验海棠角、安铃、锁边”又扣上了一层。

东路不必真把人押进东院暖阁里。

只要杜成认到“直递陆门后手”，前后两头的供，便已经能在西角门上合死。

闻既白继续问：

“香铺廊下那几句，为何由你来问、由你来定？”

杜成声音发哑：

“因为二老爷叫我接这局东路。”

“老夫人与二夫人只管暖阁里换开。”

“我后头要管的是哪一只往陆门走，哪一只往侯府偏院回。”

“带红痕的那个，要活响些，送回西路才稳。”

“脚心带朱的那个，要藏脚，送东路才不露。”

他这一认，也就等于把自己从“记管事里听来的”推进了“香铺廊下亲自分路的那只手”。

不是只会补银子的人，是实打实在东西两路之间替二房挑路、看人、押门的人。

西角门外那一下放手，不是脱身，是把错命稳稳交到下一只手里。

交稳了，他才敢回头。

可回了头，供上记的还是他的手。

这几句，几乎就是把沈伯庸那句“我接的是东路西路都已摆在眼前的局”，再往下拆成了杜成自己的手。

接局的人在二房书房里。

实送的人在香铺廊下和东水门口。

一上一下，终于也接齐了。

掌印官不再停笔。

“杜成画供认：寅末守慈安香铺偏房，分看青白两褓；待周嬷抱青褓真女归西路后，留白绵褓女于偏房，裹紧足部，不许旁人再验。”

“又认：辰初持东水门旧门凭条，以雨滴牌骡车过旧路，换白绵褓女至陆门后接轻车，不经前厅，直递陆门后手。”

“又认：曾于廊下问‘带红痕的那个可还哭’，并言‘脚心带朱的那个别再让人看脚，直接走东路。’”

供纸写完时，杜成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因为这张供，已经把他从“管事先生”写成了“东路实送的人”。

再不是后头月月补药钱、时时记影银钱，勉强还能往“只懂银子”里躲的那一只手。

闻既白没有立刻收供。

他只把这张画供，与前头那页换婴总供并到一处。

总供里东路那一句，原还只是大骨。

如今杜成一认，骨上便添了肉。

持旧门凭。

过雨滴车。

不经前厅。

直递后手。

东路终于也不再只是“送进陆门”那么一句笼话。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杜成按印，稳稳落向下一张补纸：

“申末一刻，起东路总供补记。”

杜成按印后，终于把头垂了下去。

陆惟谦死死盯着那张补记，脸色比旁人都白。

因为他忽然明白，陆门之所以能把云葭这个名字捏得那么稳，不只是因为偷来一个孩子。

还因为背后有一串人，甘愿替他们把那只白绵褓接进去，再把真正该回头的路悄悄封死。

沈照棠看着他，声音很淡。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信一句‘都是误会’了么？”

陆惟谦闭了闭眼。

“知道。”

可知道太晚。

晚到一个孩子的身世，已经被他们写成了另一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