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庵第二层铜筒一开上来,灯下便先浮出一股旧药味。
那味道隔了许多年,竟还没散干净。
掌印官先取出的,是三张折得极窄的药签。
签头都压着一样的小字:
“慈安香铺。”
第一张最短,也最狠。
“净心散二钱,哑喉丸一枚,夜送西山后庵。”
旁边另补一行更细的小字:
“逢蘅初归京,加半剂,不许见生客。”
这一句一落,屋里连炭火声都像轻了一下。
不是怕妙静病。
是怕她认人,怕她一张嘴,便把二十年前那夜重新咬开。
周持衡低低道:
“净口药签。”
“不是正经治病的方子,是专门压嗓、压神、压人见客的一类小签。”
说白了,不是怕她死。
是怕她醒。
醒来认出蘅初,认出旧褓,认出当年谁把哪个孩子抱走,这条青螺庄药路便算白压了。
她一醒,整座青螺庄都要变成证。
掌印官又翻第二张:
“滑胎散一帖,安睡汤三盏,送西桥黑门。”
再翻第三张:
“香火银转取,高福代。”
三张签子一并铺开,慈安香铺、青螺庄后庵、西桥黑门、景阳侯外院几条线,便又拧到了一处。
这也说明,妙静后来并不是被随手扔在后庵里等烂。
她是有人月月看着、药着、换屋、补银,专门养成一个活着却不能开口、能认人却不能见生客的旧证人。
这比一刀灭口更毒。
人活着,供着,外人反更容易信她只是个疯尼、病尼,不会想到她那张嘴,是被药和银子一起封住的。
掌印官这才翻那本小供簿。
第一页还装得像正经供庵账,也就是记庵里香火供养出入的那本明面账:
“妙静供养银,月三两,由庆安侯府二房转。”
可往后几页,字便愈发见不得光。
“药银不足,景阳侯外院补二两。”
“安睡散。”
“哑丸。”
“闭门钱。”
“换房钱。”
闭门钱,说白了,就是拿去堵门、堵嘴、叫人见不着里头活口的那笔脏钱。
供簿翻到末页时,墨色忽然一新。
像是案发前一日,才有人匆匆补上去的。
最末两句,尤其扎眼:
“今晨取旧筒,北库后巷交赵。”
“若婚书拖住,午前可净。”
婚书。
拖住。
午前可净。
三句并起来,便把萧叙川那日跪门拖时辰,也一并钉进了这条后庵药路里。
他不是为婚。
是给后庵那头抢一支铜筒、一把火和半日灭口的时辰。
到了这里,萧叙川那日跪门拖婚书,也就不再是什么情痴笑话。
他是在替这条药路买时辰,替后庵那头把最后几页旧纸和最后一口活话,一并压死。
拖住半日,便够毁掉一整条旧证路。
这半日,值的不是婚,是命。
也是整案最后一层口供。
更是药与火最后的时辰。
一分都不能少。
长青忽然攥紧了刀柄。
当日他带人撞开后庵偏门时,檐下那锅药还滚着,两个粗使婆子正把昏沉的妙静往后山拖。一个去提油桶,一个去拴门。若不是闻既白临出发前多留了一队人堵住山道,等他们冲进屋里,见到的只会是一座烧干净的空庵。
原来那一夜他以为自己抢回来的是一个疯尼。
如今才知道,他们抢回来的,是被二十年药火反复追着咬、却仍没来得及死去的真相。
闻既白看着那两行字,声音冷而平:
“到这里,青螺庄后庵这条线,便不只是藏过一个旧人。”
“是藏人、药人、拖时、灭口,二十年都没断。”
七叔公拐杖点了点地。
“这便不是偷换后怕丑。”
“这是怕旧人一开口,前头那一夜,连后头这二十年的药路、账路、景侯那只手,都要一块儿掀出来。”
掌印官立刻落笔:
“后庵第二层铜筒供簿载:妙静供养银由庆安侯府二房转,药银不足则由景阳侯外院补;又有‘逢蘅初归京,加半剂,不许见生客’并‘若婚书拖住,午前可净’等语。”
“足证妙静并非单被藏匿,实被二房与景阳侯府两线长年药压、闭门、拖时、灭口。”
这一句一写,青螺庄那头二十年的暗处,便也终于在官纸上见了光。
闻既白把妙静临绝供、半页接生残录、红布锁囊认物和这本铜筒供簿并到一处。
“四摞纸,四层手。”
“可以并进一张总供了。”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那本供簿轻轻合上,沉沉落向下一张终于要把青螺庄整条线收死的总纸:
“酉正五刻,并起青螺庄总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