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八刻,西问房里比前头更静。
因为问到这里,陈总管已经没法再把自己拆成半截。
真契背印认了。
借印簿认了。
旧门房那句“认牌也认人”也认了。
再往下不落画供,便只剩反复拖。
掌印官把供纸铺开。
头一行起得极直:
“陈总管。”
“陆门旧印旧水路供。”
陈总管看着那几字,唇角轻轻抖了一下。
这张供一旦按下去,他守了二十年的就不再是“老宅旧规”。
是替人偷命、偷名、续尾的脏路。
闻既白没给他躲的空:
“写。”
“真生契,怎么进的东院?”
陈总管哑了哑声:
“周嬷递来。”
“先落东院收契角印,再压西佛堂后龛留底。”
“东水门旧门凭,借给谁走的?”
“借给杜成那一路。”
“白绵褓女不喝号,挂雨滴牌车过门,不经前厅,直递陆门后手。”
“三号仓旧印和空签,做什么用?”
“先把旧号牌、旧签条收在三号仓夹库。”
“哪一处门露了,就往雨斋分出去,说是陆家老账自乱,与周家无涉。”
“北埠旧船号换号一次,又是替谁换?”
这一句落下时,陈总管喉头明显收紧了。
因为换门、借印,最多还是陆门和侯府之间的脏事。
可一旦扯到北埠旧船号,后头连着的便是白沙、西河、景阳侯府转运口,和那条替周嬷嬷转手续尾的水路。
转手续尾,说白了,就是把前头见不得光的人、匣、旧页接过去,再换船换手,把尾巴往外续。
他沉默许久,还是认了:
“是替景阳侯府那头接船。”
“把一只生船挂成陆家旧号,好过旧埠,不惹人多看。”
“后头人、匣、旧页,才好往外挪。”
沈照棠抬眼看他:
“所以你前头那句,倒也没说错。”
“侯府的脸,陆家的印,本就是一条路上的东西。”
“现在你自己把它说直。”
“这条路,一头替谁用,另一头又替谁用?”
陈总管像被这句话一下钉住了。
半晌,他才把那层装了太久的遮皮,自己揭下来:
“前一头,是侯府借陆家的脸。”
“借东院收契,借东水门放行,借陆家旧门旧印,把那只白绵褓送进陆门,再把后头的错名稳下来。”
“后一头,是景阳侯府借陆家的船。”
“借北埠旧号,借转货旧埠,借三号仓和雨斋分散号牌、空签、旧页,好把后头该灭的口、该挪的匣子,一层层往外运。”
这句一落,满屋再无人出声。
侯府借脸。
景阳借船。
一头偷名偷命。
一头续尾续灭口。
陆家里门那条最不该给外人走的旧路,到这里也算被他说了个彻底。
掌印官立刻落笔:
“陈总管画供认:真生契由周嬷递入东院,先落角印,后压西佛堂后龛留底。”
“又认:东水门旧门凭条借杜成一路,不喝号放白绵褓女过门,直递陆门后手。”
“又认:三号仓旧印、旧号牌与空签条,系分存分散之所,遇门露则移雨斋,并可托称陆家老账自乱。”
“又认:北埠旧船号换号一次,系替景阳侯府那头接船转尾所用。”
最末,掌印官才把那句总合压下:
“前路侯府借陆家脸,后路景阳侯府借陆家船。”
陈总管看着那一行字,肩背终于彻底塌了。
因为到这一步,他在这场局里站的位置,也再无半寸可退。
闻既白淡声道:
“首从名录旁,再记他一句。”
掌印官另在旁纸落下短批:
“陈总管,知情管路,递门话,领旧牌,共谋。”
共谋二字一出,陈总管膝头便是一软。
他原还想把自己缩成一只传话的老手。
如今这张供一成,便再不是“传话”。
是明明白白站到了替人开印、开门、开船那一层。
闻既白将画供与借印簿并到一处,声音沉下去:
“人认完了。”
“路也认完了。”
“现在该起的,不再是哪一条偏路。”
“是整张陆门旧印旧水路总供。”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陈总管按印,稳稳落向下一张要把四层路一并收死的官纸:
“戌初八刻末,起陆门旧印旧水路总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