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九刻,掌印官没有先翻景阳侯府那边的停船簿。
他先把老侯爷那页手批底稿压到了案中央。
“蘅初既嫁陆氏,所携通商金令,系我亲许,侯府诸房不得再借其名擅议外商。”
纸不大。
可这一句先摆上来,屋里便都静了。
因为先前众人只知道,这块金令是蘅初手里的旧通门令。
到这里才真正在官纸上看见,老侯爷当年已把规矩写死了。
不许借。
借了,便不是顺手通融。
是违批。
禁批二字一立,这第一借的性质也就跟着变了。
若只是印房一时忙乱放错了押,还能说成内宅手滑。可老侯爷既已明写“不得再借其名”,后头还敢拿蘅初名下旧押先下,便不是错,是明知禁而犯。犯的也不只是印房规矩,是长房旧令的根。
闻既白这才点明:
“通商金令,也叫旧巡埠金令。”
“明面上,是给蘅初姑娘出入陆家几处旧埠旧门、通旧商路用的令。”
“暗地里若借错了人,旁人便能借她这层名头,叫印房、门房、埠口都先少问一句。”
他说完,掌印官又从旁边那只小封袋里,抽出一条极窄的旧纸联。
纸边发毛,折痕却极硬。
显见是从印房夹底抽出来的旧条。
最上头只两句:
“蘅初名下,旧押先下。”
“东院夜收,不记前厅。”
陈总管眼皮立时一跳。
周持衡先把“先下”两个字说直了:
“下押,不是把整枚大印抱走。”
“是印房见了里头递来的短条,先把要用的小押、小角印放出来,叫经手人先去办事。等事办完,再补回记。”
“这里的旧押,说的就是蘅初旧路上常用的那枚小押小角印。”
“说白了,就是先用,后补账。”
这半句一落,屋里人人都听明白了。
东院那枚收契角印为什么会先压到真生契背上。
不是它自己凭空压上去。
是有人借着蘅初的金令名头,先从印房把这道旧押放了出来。
闻既白把老侯爷手批与那道窄条并到一处,转头看向陈总管:
“认不认?”
陈总管还想往“只是一道旧印房便条”上缩:
“年头太久,未必就是那一夜……”
“未必?”
沈照棠把真生契背面那枚东院角印又推到了灯下。
“真契先过东院。”
“印房又有‘蘅初名下,旧押先下。东院夜收,不记前厅。’”
“你现在还要说,这是旁人随手写来凑巧玩的?”
陈总管嘴唇发白,终究没再往下硬扛。
半晌,他低低认了:
“……认。”
“第一借,用的就是这一笔。”
“老太太那边怕真契直接进东院,前厅和大房那头会起疑。”
“周嬷便说,借蘅初姑娘金令的名头,下条子从印房把东院旧押先放出来。”
“如此一来,东院只当是蘅初旧路上的内手收纸,不会多问。”
这句一落,屋里又静了静。
借金令,不是为了搬货。
也不是为了开埠。
是为了叫陆家里门的人一眼看去,先把这件事认作蘅初旧路上的东西。
认了这层脸面,后头那句“不记前厅”,便顺理成章。
这便是第一借最阴的地方。
借来的不是金片木牌,是蘅初两个字在陆门里头还剩下的那点旧分量。只要东院一眼认成“这是蘅初旧路上的内手收纸”,真契便能悄无声息先过里门。门一过,错名便有了留底的根。
掌印官立刻落笔:
“通商金令第一借认:违老侯爷‘不得再借其名’手批,以蘅初名下旧巡埠金令为面,下条自印房先放东院旧押。”
“又认:其用不在通货,在使真契可先入东院夜收,而不惊前厅。”
闻既白看着那页供,声音冷而平:
“第一借,稳的是陆门里手。”
“既然里手认完了。”
“第二借通的,便该是景阳侯府那道外埠。”
掌印官合上窄条,又从另一个封袋里抽出一张更短、更硬的旧签。
签头四字,墨色早旧:
“蘅字旧令。”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第一借按入供袋,直直落向下一道更脏的埠门话:
“戌初九刻一刻,提景阳私货转运口旧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