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通了,银出了,第一笔货便借军名离开仓门。所谓军需,在他们手里从不是护兵的粮药,而是一层最结实的遮罪皮。
戌正九刻四刻,掌印官另起一张大纸。
纸头写:
“北营南仓放货总供。”
前头宗正北仓续利总供,认的是路和银。
这一张,则要把并仓之后第一笔真货怎么从门里出来、怎么在路上改脸、怎么预留军需后手,一并收死。
闻既白抬手,先点第一层:
“北仓挂名。”
掌印官应声念出前供要句:
“庆安侯新承保文,挂陆家南三路旧路。”
“照裴批先挂,官押后补。”
“抽成先支二成,勿误销账。”
这一层,叫:
“路银先通。”
第二层,点黑木放货牌与认牌小簿。
“黑牌一,照陆门旧脸收。”
“牌到即放,先认账,后验条。”
“若系旧续口,到门不开箱,只照前数放。”
这一层,叫:
“仓门先放数。”
第三层,点并仓后第一张放货条。
“南仓换旧,照前取数。”
“货名仍挂春药,不另开号。”
这一层,叫:
“旧数换新脸。”
第四层,才并药船对账簿、盐票与空白军需收条。
“药船正页挂药名,侧页另照旧数。”
“药箱底下翻出盐票。”
“船中另藏已盖真印而未填实数之空白军需收条。”
“若营里后补,则由值书另落军需收条。”
这一层,便叫:
“后手借军名。”
四层并到一张纸上,偏厅里那条线便已不剩多少可装糊涂的地方。
不是先续了路,慢慢再想货怎么办。
是宗正下口一裁,裴房照旧一回,北仓名字一挂,抽成一先支,南仓门前便立时有人拿着旧牌去认账放数。
货从门里出来时,先挂药名。
走到船上时,里头还照旧数,箱底再压盐票。
若后头真有人来查,这几张早盖好了真印的空白军需收条,又随时能叫它摇身一变,成营里的正经收数。
沈照棠看着“北营南仓放货总供”那几个字,眼底冷得发沉。
到这里,偷她命、偷她名、偷陆家的路、偷侯位、偷后头旧利的那几只手,还不算完。
他们连北营军需那张官皮,也早替自己预备好了。
不是只想把账洗平。
是想把第一笔真货都借军名洗出去。
掌印官写到最后,才把总断句稳稳压了下来:
“足证宗正裁下口、裴房照旧、北仓挂名先支之后,北营南仓复以旧认账放货牌照陆门旧脸放数,以‘南仓换旧,照前取数’之条旧数换新单、旧路换新货名,复借药船挂名、盐票夹底及空白军需收条预留后补之法,将并仓后第一笔真货混作可随时改挂之药货、票货、军需诸层,实系续路之后即借军名出货之局。”
闻既白抬手,在并案牌旁添了一道短批:
“路银既通,第一笔货便借军名出。”
这不是后补出来的小聪明,是起手就备好的正局。
短批一落,北营南仓这一层,也再缩不回“不过一块旧牌、一张旧条、船上多几张票”的皮里。
他们不是路续稳了以后,才偶然想起拿军需做遮脸。
是从第一笔货起,便已准备好:
门前怎么认牌。
账上怎么认数。
船上怎么挂药。
后头又由谁把军需收条落成真数。
沈蘅初看着那道短批,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这些年交出去的字、印、旧例,到这里已不仅是替人开门。
是替人把门后的第一笔货,也一层层送进了最不该借的官名里。
可闻既白仍旧没有收案。
因为到这里,认清的还只是:
货怎样出。
货怎样改脸。
货怎样预留后手。
至于那几张空白军需收条,最后究竟落到了谁手里。
北营军需司又是哪一本入收簿,替这一笔药、票、军需三层脸,钉成了一层官面真数。
案底里,还压着更硬的一层旧账。
闻既白目光落到新提上来的那册灰蓝薄簿上,声音平而冷:
“放货总供先封。”
“提北营军需司入收簿。”
“下一张,问落数的人。”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新袋封起,直直落向下一批更靠近营里真账与官面真数的硬纸:
“戌正九刻末,起北营军需司入收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