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我把法条念给他听(1 / 1)

第327章我把法条念给他听(第1/2页)

第三百一十二天,上午十点零五分。

省城。专案组,一号询问室。

这一回他进屋了。

前一天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下午。

今天他站在玻璃这一边——这一边是屋里。

进屋之前苏丽娟跟他说了三样。

一样:你今天是证人。

一样:我让你说你才说。

一样:不许问他问题以外的话。

“记住了。”

“还有一样。”苏丽娟说。

“他要是问你话,你可以不答。”

“我答。”

“为什么。”

“他问的,往后别人也会问。”

屋里坐了十几个人。

有专案组的,有法工组的,还有两个是市局来的。

靠门那一排坐着一个人,手边摆着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在录。

郝春旺在里边那张椅子上。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

他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

苏丽娟把一张纸推到陈九斤面前。

“念。”

“三条。”

陈九斤把纸拿起来。

他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念。

“我先说一样。”

“这不是我的话。”

“这是纸上印的。”

“印的是什么,各位比我清楚。”

“我不懂法条。”

“我看得懂的是这三条底下的意思。”

“意思也不是我加的。”

“意思是纸上那几行字自己长出来的。”

“我念,是苏警官让我念。”

“我念的时候不加字。”

“我要是念串了,各位当场驳我。”

“念。”苏丽娟说。

“第一条。”

“把别人的东西交出去。”

“交多少条,收多少钱,是一样。”

“交出去了,是另一样。”

“第二条。”

“交的时候不知道人家拿去干什么。”

“跟交了以后知道了、还接着交。”

“这是两样。”

“这一条底下的意思是:不知道这三个字,只管头一回。”

“从第二回起,得看他有没有去问。”

“没有去问的,跟不知道,不是一回事。”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第三条。”

“后头那些人做的事,跟交东西的人有没有关系。”

“不看他知不知道。”

“也不看他收了多少钱。”

“看他交出去的那一样,在里头起了什么用。”

“这一条最要紧。”

“为什么。”

“因为它不问人心里怎么想。”

“它只问那一样东西到了那边,有它跟没有它,差在哪儿。”

“没有那一条,那一通电话打不出去。”

“打出去了,对面也不会听到第三句。”

他把纸放下了。

“三条念完了。”

“我念的是意思,不是原文。”

“原文比这个长。”

“各位有没有要驳的。”

没有人驳。

“这些我知道。”郝春旺说。

“我又不是没上过学。”

“你念给我听有什么用。”

他说这三句的时候声音比昨天高。

昨天他隔着一张桌子说了一下午,声音一直是平的。

今天他抬高了。

“没有什么用。”陈九斤说。

“我不是来劝您认的。”

“认不认是您的事。”

“劝人这一样我干过三年。”

“我劝得很好。”

“今天我不劝。”

“劝这一样,我这辈子不打算再用了。”

“我今天进这间屋,是把一样东西摆在这儿。”

“摆完我就走。”

“您可以不听。”

“您可以现在就说不听。”

“说了我也照摆。”

“摆在这儿,是给这一屋子人听的。”

“摆什么。”

“您卖的那一条,底下是谁。”

“第三十一条。”

“吴桂香。”

“二楼八床。”

“两年前五月。”

“这一条您卖了三块钱。”

“这一条到了那一边。”

“怎么过去的,中间隔了几道手,我不知道。”

“那一边有一间屋,屋里坐着四十个人。”

“那间屋在二号楼二层。”

“窗户糊了报纸,糊的是下半截。”

“四十台机器,一台一副耳机。”

“那一天上午十点,有一个人拿着这一条打了一通电话。”

“打了五十七分钟。”

“前十二分钟他没有说钱。”

“他问的是她身体怎么样,儿子在哪儿上班,家里几口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我把法条念给他听(第2/2页)

“这些他都知道。”

“他知道,是因为纸上有。”

“十点五十七分挂的。”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那是她的养老钱。”

“存折上两个名字。”

“她老头子的名字在前头。”

“他走了六年了。”

“她一直没有去改。”

十点五十三分。

“她那年七十一。”

屋里那十几个人,有一多半在这一句上抬起了头。

郝春旺压在桌上的那只右手抖了一下。

不大。

指头往上弹了一点,又落回去了。

他把右手抽回来,放到左手底下压住。

“您卖的那一条。”

“就是她。”

屋里没有人说话。

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

郝春旺抬起头。

“她现在怎么样。”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

这一句他说过第二回。

头一回是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两点三十四分。

隔了六十九天。

那一回问他的人叫富广田。

那一回他也是站着答的。

那一回他答完,屋里那个人没有再问。

今天问他的人是坐着的。

坐着的这一个,是把那一条卖出去的人。

站着的这一个,是拿那一条打电话的人。

一屋子人,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一句「我不知道」有多重。

屋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那二十秒里,坐在靠门那一排的人往前挪了一下椅子。

椅子腿在地上响了半声。

他自己停住了。

“我今天摆完了。”陈九斤说。

他把那张纸推回桌子中间。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立刻转身。

“我再问一样。”

“问完我就走。”

苏丽娟看了他一眼。

她点了一下头。

“您教新人那三年。”

“三年,一年一期。”

“每一期多少人。”

“院办给的名单上,三期加起来一百一十几个。”

“那一百一十几个人今天有一多半还在那家院里。”

“头一课讲的那句话,您还记得么。”

郝春旺没有说话。

“昨天上午在您院里。”

“院办主任替您说话的时候,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说得很响。”

“他说那一句的时候,是想替您说好话。”

“他不知道底下还有第三十一条。”

“屋里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说:手上过的每一条,都是一个人。”

“那句话不是他编的。”

“那句话是您自己讲的。”

“讲了三年。”

“一年一遍。”

“三年三遍。”

“我今天不劝您。”

“我就问一样。”

“那句话。”

“您当时是真心说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站着不动了。

他没有等答。

苏丽娟看了他一眼。

他往后又退了半步,退到墙那边。

屋里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郝春旺的两只手还叠着。

上头那只手压着底下那只。

压了很久。

十一点二十分。

他把上头那只手抬起来了。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摊开。

手心朝上。

“还是照着本子念的。”

一分半钟。

“是真心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脸埋进两只手里了。

他没有哭出声。

他的肩膀在动。

“第一回是四年前。”

“是一个人先来找我的。”

“他不是要我给。”

“他先请我吃了两回饭。”

苏丽娟把笔拿起来了。

书记员翻了一页新的。

苏丽娟朝陈九斤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意思是:可以出去了。

陈九斤站起来。

十一点五十四分。

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按了大概两秒。

他借着那一下,把身子撑直了。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人还在说。

苏丽娟在门口拦了他一下。

她压低声音。

“下午两点。”

“会议室。”

“说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