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声呐~(1 / 1)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舱室,穿过两道舱门,往声呐室走去。

偶尔有值班的水兵迎面而过,看见老梁,都是点点头就侧身让开。

叶不修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老梁的地位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不是那种挂在肩膀上的军衔,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梁师傅。”他忍不住开口。

老梁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您在潜艇上这么多年了,不感觉不感觉憋闷么?”

老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声音却是传来,还是那样平:“刚上艇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那时候的老式潜艇上,声呐室没现在这些设备,全靠耳朵听。

老班长带了我三年,说他老了,耳朵背了,让我接班。”

“那后来呢?”

“后来他退伍了。”老梁顿了顿,“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海啊,比他老婆话多。让我替他听着。”

叶不修没再问了。

他忽然觉得,前面这个人的背影,和那些在餐厅里抢着签名的年轻水兵不一样。

那些年轻人的背心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是和外头那个世界的联系。

而老梁,他的联系,是这片海。

前面,老梁在一扇舱门前停下脚步。舱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写着几个字:第二声呐室。

老梁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郑重,又像是某种仪式感。

“进去之后,别说话。先听。”

叶不修点点头。

老梁推开舱门。

幽绿色的仪表光扑面而来。

叶不修下意识眯了眯眼。

等瞳孔适应了这暗沉沉的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个比想象中还要狭小的空间,勉强能容下两个人转身。

正前方是一整排仪器设备,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指示灯像夜空里的星星,红的绿的黄的交错闪烁。

几块屏幕嵌在面板上,跳动着叶不修看不懂的波形曲线。

两把固定的座椅前方悬挂着厚重的耳机。

老梁侧身挤进去,在一个座椅上坐下,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愣着干什么,进来。”

叶不修这才回过神,在另一把座椅上坐下。

“这是第二声呐室。”老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时备用的。主声呐室在前头,那边值班的兄弟正盯着。

这边一般没人来,正好给你开开眼,不对,是开开耳。”

叶不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排闪烁的设备上:“这些……都是?”

“对。”

老梁的手在面板上轻轻拂过,像在抚摸最珍贵的东西。

“主动声呐、被动声呐、拖曳线列阵……咱们艇上该有的都有。

看见这个没?”

他指着一个圆形的大屏幕,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扩散。

“这是被动声呐的主显示。海里任何发出声音的东西,都会在这儿留下痕迹。”

叶不修凑近看了看,那些波纹在他眼里毫无规律可言,就像往水里扔石头激起的涟漪,只不过多了无数个石头同时落水。

“这能看出什么?”

叶不修老实承认,“看不懂。”

老梁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看不懂就对了。你又不是声呐兵。”

叶不修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紧张地问:“梁师傅,咱们在这儿……会不会耽误艇上正事?要是主声呐室那边忙不过来,需要用到这儿~”

“不会。”

老梁打断他,“主声呐室那帮小子,比我当年强多了。再说,现在是巡航状态,不是战备,这边闲着也是闲着。”

叶不修这才松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老梁从旁边拿起一个耳机,递给他。

“戴上。”

叶不修接过,那耳机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

他学着老梁的样子把它扣在头上,整个世界瞬间变了样。

起初,他听到的是一片混沌。

像是有人把无数种声音搅在一起,倒进一个大锅里乱炖。

有低沉的嗡嗡声,有尖锐的滋滋声,有规律的哒哒声,还有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挤在一起,你压着我我盖着你,乱成一团麻。

叶不修皱起眉,努力想从中分辨出什么,但越听越糊涂。

老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着像什么?”

“像……噪音。”叶不修老实说,“特别乱的噪音。”

老梁笑了笑,“刚上艇的新兵,第一次听都是这样。我自己刚当声呐兵那会儿,老班长让我听,我听了半天,问他,这除了嗡嗡嗡还有啥?

他说,啥都有,就看你耳朵会不会听。”

他的手伸到面板上,开始转动几个旋钮。

叶不修耳机里的声音开始变化。

那些杂乱的噪音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有人剥洋葱似的,每剥一层,就剩下更清晰的东西。

“我先屏蔽掉海洋背景噪音。”

老梁说,“海流、潮汐、海底火山,这些先拿掉。”

耳机里清静了一些。

“再屏蔽掉生物噪音。鲸鱼、海豚、虾群。”

又清静了一些。

“再屏蔽掉咱们自己艇上的动静。反应堆、通风、液压。”

叶不修耳机里的世界,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规律、稳定。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又像远方传来的鼓点。

“这是……”他屏住呼吸。

“护卫舰的螺旋桨。”

老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具体说,是脚盆鸡国的‘最上’级护卫舰。

排水量大概在五千吨上下,柴燃联合动力,螺旋桨七叶,大侧斜。

这个转速,应该是在巡航,时速十五节左右。”

叶不修愣住了。

脚盆鸡国。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什么。

上艇事后,直升机从舰队上空飞过,他透过舷窗往下看。

最末尾的那一艘,确实比前面的小一圈,甲板上隐约能看到一面旗,白底红日,可不就是脚盆鸡国的旗子。

“您是说……”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老梁。

“咱们现在听到的,就是跟在舰队最后面的那艘?”

老梁点点头:“舰队编队航行,各舰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它正好在声呐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