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最后一问,问自己!(1 / 1)

“工匠登上讲堂吗,不过是教诸位如何造水车,如何筑河堤,如何让百姓少死几个人!”

“可有人宁愿河堤溃决,宁愿粮仓空虚,宁愿百姓少收几成粮食,也不愿向一个没有功名的人低头!”

王明远望着面前数百名士子。

“这守的究竟是圣贤之道?”

“还是读书人的脸面!”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一名年轻士子脸上的愤怒渐渐凝固。

他的父母也是普通农户,为了供他进入历山书院,家里卖了两亩地,母亲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纺线。

他过去也觉得,让工匠站在讲堂上教授举人秀才,是在羞辱读书人。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

教他种田的父亲,认识土壤和庄稼。

教他织布的母亲,知道经纬和染色。

难道只因他们没有功名,便天生比他低贱吗?

王明远的目光扫过众人。

“若读了一辈子书吗,最后只学会用圣贤的名字,替自己的门第、名声和利益遮掩。”

“见百姓受苦不愿低头。”

“见有用之法不愿学习。”

“甚至宁可百姓少收几成粮食,也要守住所谓的士林尊严。”

“那诸位读的究竟是圣贤书?”

王明远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柄刀,缓缓落下。

“还是一本让自己高人一等的功名簿?!”

一阵风从书院外吹来,历山书院大门旁悬挂的布幡轻轻摆动。

广场上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王明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周老太傅躺在病榻上的模样。

老人为了那几册教材,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深夜。

眼睛看不清了,便让人读给他听。

手指握不稳笔了,便让人一句一句记录。

他到最后都在担心……担心大雍的官员只会写文章,不会治河,不会查账,不知道百姓究竟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老人活着时,这些人不敢当面说他受人蒙蔽,不敢说新学是邪说。

可老人刚刚去世,他们便立刻将教材扔进了火里。

甚至将老人留在教材上的姓名,也变成了晚年昏聩的证据。

王明远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反而重新平静下来。

“这一问……不必回答王某。”

“只需诸位回去以后,关上门自己问一问自己。”

他缓缓拱手,最后开口道:

“若今日有人能够站出来,明明白白告诉王某。”

“读书就是为了护住门第,守住体面。”

“百姓是死是活,与士林无关。”

“王某立刻认输!”

没有人开口。

一个都没有。

方才还在怒斥王明远狂妄的士子,此刻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手中的书册。

还有人眼眶发红,却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王明远等了片刻,随后缓缓放下双手。

“既然无人作答……今日问难,便到此为止!”

说完,他没有再看陆文修,也没有再看齐维正。

转身朝书院大门走去。

萧承煜、狗娃和猪妞立即跟了上去。

狗娃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青铜大钟,神色明显有些意犹未尽。

可想到三叔方才说撞坏了要自己赔,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收回了目光。

猪妞则紧紧皱着眉头,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回忆王明远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么长一段,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能记住多少,早知道便该冒着被所有人盯着的风险,直接把册子拿出来!

萧承煜脸上的笑意更是怎么都压不住。

他快走两步,凑到王明远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师父,您方才最后那一问实在厉害。”

“学生觉得,他们今晚怕是一个都睡不着了。”

王明远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记得如此清楚,那今晚札记便以今日问难为题,多写三页。”

萧承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师父,学生方才只是随口一说……”

“四页。”

萧承煜立刻闭上了嘴。

狗娃和猪妞走在后面,同时低下头。

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了起来。

……

历山书院前院,王明远已经离开许久。

数百名士子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人立刻散去,也没有人再高声议论。

方才的三声问难钟仿佛依旧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陆文修望着空荡荡的书院大门,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教过无数学生。

讲过仁义,讲过民本,也讲过读书人应当以天下为己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历山书院最在意的,已经不再是学问能不能济世,而是……

山东士林的地位,历山书院的名声,还有那些世代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门槛。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

那日新学教材在门外燃烧时,他就站在这座院子里。

外面的喊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话太过了,也不是不知道,水车、河堤和粮仓关乎百姓生死。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让人打开书院的大门。

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历山书院的颜面。

如今想来……他当时关住的,或许不只是书院的大门。

陆文修缓缓闭上眼睛。

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像是在这一刻微微弯下了一些。

良久,老人才重新睁开眼睛。

“传令下去。”

旁边几名夫子下意识抬起头。

陆文修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将朝廷送到山东的十二册新学教材再次抄录,放进藏书楼。”

周围几名夫子面色骤变。

“院长!此事是不是应该再……”

陆文修却没有回头。

“书放进去,愿不愿意看,由他们自己。”

“可一座书院若连一本书都容不下……又何谈有教无类?”

说完,老人接过弟子手中的木杖,缓缓朝后院走去。

周围士子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再出声阻止。

只有齐维正仍旧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王明远离开的方向,脸上的涨红已经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阴沉和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