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维正皱起眉头。
“什么人?”
“那人只说是山长的一位旧识。”杂役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递上。
“他将信交给小人以后便走了。”
齐维正伸手接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也只是用普通浆糊随意粘合。
他拆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可等看清纸上的字迹,齐维正脸上的愤怒却忽然凝固了一瞬。
纸上只有两句话。
“今日受辱,他日奉还!”
“王明远善于讲道理,便不要再与他讲道理!”
齐维正盯着那熟悉的字迹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先是微微收紧,随后又一点点松开,原本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良久,他将那张纸慢慢折起,收入袖中。
“今日之事,先不要急着写文章。”
旁边几名夫子微微一愣。
“齐山长,方才不是还说要立刻联络其他书院……”
齐维正抬起头,昏黄灯火下,他眼中的愤怒已经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令人心中发寒的阴冷。
“老夫说……先不急!”
……
而就在历山书院不远处的一条街角,那送信之人也十分谨慎,离开历山书院后,并没有直接去往哪里。
他先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处茶摊前坐了片刻。
随后又从后门离开,绕进一座香火旺盛的寺院,等再次出来时,身上的灰色长衫已经换成了普通短褐,头上还多了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旧斗笠。
最后,才低着头混入夜市尚未散去的人群。
而就在他离开后没多久,沿途路上的一名卖完糖饼的汉子挑着空担子,从街角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对着寺庙门口算卦的一个老汉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跟上。
一刻钟后,消息便送到了卢阿宝手中。
“卢主使,王大人猜得没错。”
一名靖安司校尉站在桌前,压低声音说道:“果然有人给齐维正送信。”
“那人反跟踪的手段十分熟练,离开书院以后换了衣裳,又故意绕了几处地方,咱们的人险些跟丢。”
“要不要立刻拿人?”
卢阿宝坐在灯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不要抓,也不要跟得太近。只要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那名校尉低声应下。
卢阿宝思索片刻,又继续问道:“济南、东昌和兖州的布置如何?”
“回主使,靖安司在山东的人已经全部动了起来。”
“沿途书院、会馆、书铺,还有几家与地方大族往来密切的商号,都已经安排人盯着。”
“京城先前查出的那份名单,也已经分到各处。凡是曾与江南、西北以及京城灰雀外围暗线有过异常书信往来的人,都会重点留意。”
卢阿宝轻轻点了点头。
“灰雀最擅长借别人的恨意和贪心做事,他们每次只要递出一把刀,再告诉那个人应该砍向哪里便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所以这个时候,谁最愤怒,谁便最容易被他们盯上。”
“而齐维正如今就是一把现成的刀。”
卢阿宝停顿了一下。
“别急着将刀夺下来。”
“先看看……究竟是谁准备握住刀柄!”
……
接下来的几日,历山书院问难之事依旧在济南府内不断发酵。
山东巡抚、布政使、济南知府和山东学政先后派人送来请帖。
有人想设宴接风,有人想询问新学之事。
也有人想借机判断,这位奉旨巡学的朝廷重臣,究竟准备对山东士林做到哪一步。
王明远却都以舟车劳顿、身体不适,需要整理沿途巡学记录为由,暂时推迟了宴请。
他是来巡学的,不是来征服山东士林的。
刚刚逼得历山书院认输,若转头便让巡抚、学政和知府同时出面宴请,只会让外界更加认定,朝廷是准备借新学压倒山东各大书院。
到时候,那些原本只是对新学抱有疑虑的人,也可能被推到对面。
倒不如暂时避一避风头,等外面的议论稍稍平息,再去做真正该做的事情。
只是萧承煜被留在院子里写了几日札记,脸上的神情也一天比一天苦。
札记写完以后,王明远又让他把那日双方问答重新整理一遍,不但要写自己赞同什么,还得写出历山书院的担忧是否完全没有道理。
萧承煜最开始还觉得不难,可真正提笔以后,却发现远比单纯夸赞师父更加费脑子。
他一连改了几遍,依旧被王明远圈出不少问题。
到了第三日,连看见纸笔都忍不住皱眉。
狗娃虽然不用写文章,却同样闲得难受。
每日站在院门口朝外面看,仿佛只要王明远一点头,他便能立刻扛着那根钟杵,再去找一家书院。
王明远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最终还是决定带几人出门走走。
四人换上寻常衣裳,只带了几名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沿着济南府的街巷慢慢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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