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9章 黑夜伤口(1 / 1)

方警官从他身后走出来,金属手铐的冷光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

叶昕伸出手拦住了他,目光没有从叶正清脸上移开。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叶正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道裂缝又深了一些。

他说。

“你还想要什么?”

叶昕说。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让沈渡把安屿送到安岁岁手里。”

叶正清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因为安屿是我做的最后一个实验。”

“他体内有那些数据的完整复制,比沈渡手里的那份更完整。”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他,直到有人来接他,安岁岁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岁岁的右手攥紧了那枚贝壳。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砂纸擦过铁皮。

“安屿是你造出来的。”

叶正清说。

“是。”

安岁岁说。

“他不是沈渡的儿子。”

叶正清说。

“不是,他是我的数据复制的载体。”

“我用那些数据造了一个胚胎,植入了周海生安排的代孕者体内。”

“他在你家里长大,叫你爸爸,叫墨玉妈妈,叫圆圆哥哥,他体内那些数据,比任何一台服务器的储存量都大。”

叶昕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

他走到叶正清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煤油灯在桌面正中,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摇晃的金色。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书,其中一本封面上印着一个日期,三十一年前。

他伸出手,把书页从那些纸签之间翻开,看见了里面的字迹。

那是他父亲写的,记录了一段实验日志。

日期是他五岁那年发高烧的前一天。

第一行写着:“准备注射。”

“目标对象:叶昕,目的:神经修复。”

最后一行写着。

“若失败,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他合上书,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握着那本书,一时之间指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正清的眼睛。

“你把我当成你的第一个实验品,安屿是最后一个。”

“周衍替你活着,苏替你背着,沈渡替你死了。”

“我替你走完了所有的路,走进这间地窖,坐在你面前,听你告诉我这一切。”

“你问我还要什么。”他把那本书放回桌上,“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那些数据被销毁,活着看安屿长大,活着看K网络里每一个人都得到他们该得的东西。”

叶正清看着他,他眼眶里的光那道光终于消失了。

他低下头把手伸向前方,方警官上前一步把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像牙齿咬合。

方警官把他从桌后带出来,走过那扇木门,走进那条窄窄的通道。

脚步声在砖壁之间回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

叶昕站在原地,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实验日志,书脊已经散了,书页随时会脱落,像一棵根系已经枯死的树。

他伸手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

万晴从后面走上来,没有碰到他,只是站在他旁边,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小了一些。

安岁岁在桌角站了很久,手里那三枚贝壳被他攥得发烫。

他开口了:“安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叶昕偏过头看着他,安岁岁继续说“他发信号的时候,不是发给我们,是发给安屿自己。”

叶昕看着他,安岁岁说。

“他在和自己对话,把那些数据读给自己听。”

叶昕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扇门前面停下来,没有回头。

“岁岁,安屿的事回去再说。”

他走了,万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

安岁岁一个人站在地窖里,煤油灯还亮着。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本书,伸手拿起一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两行字,字迹很小,像用笔尖很轻地写的。

“若有人读到此处,请销毁所有数据,叶正清留。”

安岁岁把书放回桌上,把那盏煤油灯也灭了。

灯芯熄灭的瞬间,火焰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暗下去,黑暗涌回来把他从头到脚淹得严严实实。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贝壳三枚放回口袋里的同一个位置,然后转身走进那条通道。

月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台阶上,他爬上去推开那扇活砖,翻出井沿,踩在后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地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衬衫贴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走进屋里,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

天快亮了,月亮还没落下去,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细的亮线,像一刀划开黑夜的伤口。

叶正清被带走了,方警官的车灯在巷口亮了一下然后拐出去,红灯在巷口的尽头闪烁了几下,最后被夜色吞没。

安岁岁一直站在老槐树下,直到东边那道亮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整座老宅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勒出来,他才转身走进屋里。

墨玉抱着安屿坐在沙发上,安屿醒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门口。

安岁岁走过去把安屿从她怀里接过来,安屿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安岁岁说了一句话:“安屿,那些数据,你听到了吗?”

安屿眨了一下眼,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安岁岁的食指,在空中张开,像五瓣刚发芽的叶子。

他没有敲栏杆,没有发任何信号,只是把手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窗外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老宅安静下来,院子里没有风,老槐树的枝丫一动不动。

楼上传来圆圆睡醒后翻身的声音,猫从楼梯上跑下来的脚步声急促而细碎,晚晚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安岁岁没有动,他抱着安屿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慢慢地从地板移到了墙根,像一只金色的手在抚摸墙壁上的裂纹。

叶正清坐在押送车的后座上,手腕上的手铐泛着冷光。

车窗外的天空正在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