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儿给大姑打电话：

“大姑，我妈要去北京领奖，四天能回来，大姑，你能不能来陪我？”

冬儿靠着沙发给周英打电话，语气里有撒娇，还有炫耀。

对于妈妈静安，冬儿有一丢丢的不喜欢，剩下的一部分是喜欢，一部分是佩服。

妈妈说过的话，多数都能做到。

周英这次不能来静安家里陪伴冬儿。她感冒了，虽然不严重，却怕传染给冬儿。

静安决定让冬儿去母亲家里住几天。

冬儿这次也同意了。

这天傍晚，静安买了鱼肉跟母亲回楼上做饭。

母亲得知静安要去北京领奖，两只眼睛欣喜地看着静安：“没想到我闺女还要去北京领奖，那北京比咱们安城大多少倍呀。”

这一次，母亲的话里没有嘲讽，也不是揶揄，而是真心地为静安高兴。

静安等待着，想听到一句母亲为以前的事情，向静安道歉。

母亲说过，静安要是能当作家，安城的猪都能当作家。

母亲把静安写好的小说稿无情地撕碎。

母亲因为静安辞职在家里写作，骂静安是疯子。

静安想听到一句母亲的道歉。

但这句道歉迟迟没有听到。

后来父亲回来，在楼下的超市买的啤酒和蚕豆，还给球球买的小汽车玩具，给冬儿买的薯片。

吃饭的时候，父亲倒了两杯啤酒，一杯放在静安的面前。

母亲不喝酒。父亲也给母亲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啤酒。

父亲先举起杯子，欣喜地看着静安说：

“我大闺女真出息了，获奖了。那全国多少人呢，我闺女能获奖，看来我闺女走这条路还是走对了！”

母亲喝了一口啤酒。

母亲夹起一块鱼肉，在碗里剔鱼刺。

静安以为那块鱼肉是给球球准备的。

母亲总是剔干净鱼刺，才会把鱼肉夹到球球碗里。

但这天，母亲剔干净鱼刺，把这块鱼肉轻轻地放到静安碗里。

母亲说：“静安小时候吃鱼总是扎到，家里后来就买小鱼，那种小麦穗，穿钉子，吃鱼对身体有好处。”

母亲高兴，是为静安高兴。

静安想，那句道歉，母亲一定在心里说过了。

静安举起酒杯跟母亲碰杯，又跟父亲碰杯。

得到母亲的认可是很难的。今天，她终于得到了母亲的认可，她心里的喜悦无法言表。

看到父母的高兴，她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静安跟母亲说：“我大姑姐感冒了，不能去我家陪冬儿，我想让冬儿到你们这里——”

话没说完，母亲就连忙说：“让冬儿来吧，我给她做好吃的。”

母亲家里是两室一厅，球球来到这里之后，就住在另一个小卧室里。

静安说：“妈，那冬儿住在哪儿？”

母亲说：“让球球跟我们住，把球球的房间给冬儿，这样的话，冬儿学习也没有人打扰。”

静安就问球球：“大侄，小姐来家里住，你同意把你的房间给小姐住？”

球球听说小姐要来家里，高兴地直拍巴掌，兴奋地要站起来表态：“大姑，我喜欢小姐来。”

给冬儿安排好房间，静安放心了。又叮嘱父母，冬儿学习的时候别打扰她。

晚上，还要给冬儿热一杯牛奶，牛奶里不能放糖。

静安下楼，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箱早餐饼，拎到母亲楼上。

母亲说：“你可真是的，给我外孙女喝牛奶我们还没钱？”

静安笑了。“我是拎上来给你们和球球喝的。早晨冬儿上学早，妈你不用给她做早饭，她喝一杯牛奶吃几块饼干就行。”

母亲把牛奶和饼干拎到厨房。

她对静安说：“早晨就喝牛奶和饼干？那有啥营养？你别管了，我自己给孩子安排。”

静安往家走的时候，心里想，小时候她上小学，父母做饭晚了，静安不吃饭就往学校跑。

也没见母亲说过早晨不吃饭没营养。

母亲老了，开始心疼外孙女。

母亲说：“静安你别担心了，这次去北京你高高兴兴的，多拍点照片，拿回来给妈爸看，冬儿你就放心吧，我马上就给球球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上新的床单——”

那天晚上，静安往楼梯下走，走到楼下，抬头看着二楼窗子里柔和的灯光，不知道怎么，她眼睛湿润了。

很多年后，当静安自己有了外孙女，她使劲心疼孩子的时候才发现：

一个姥姥很喜欢外孙女，怎么心疼她都心疼不够的时候。

其实，是姥姥在用这样的方式，弥补自己当年对女儿的歉疚和爱。

冬儿去母亲家里，静安是最放心的。

以前，冬儿不愿意去姥姥家。这次，冬儿担心不去姥姥家，静安会不放心，甚至会放弃去北京。

这天晚上，静安提着两个饭盒，去一中门口接冬儿。

母女两人踏着月色往家走的时候，冬儿听说姥姥已经给她倒出房间，笑着说：“姥姥都给我准备好了，那我必须得去。”

静安抬头打量自己的女儿。

女儿高了，瘦了，头发长了，黑油油的头发垂到腰里，眼睛黑亮亮的，嘴唇红嘟嘟的，走路的样子像小鹿，轻盈矫健，可真好看呢。

静安说：“妈妈出差就是不放心你，因为你太年轻，太好看了！”

冬儿有点害羞，伸手挽住静安的手。

“妈，我不想让你总是为我放弃这个，放下那个，那样的话我会有压力。你可不可以少爱我一点？”

静安被冬儿的话勾出了眼泪。

“我怎么爱你都爱不够，我是你妈妈，你是我女儿，你是在我身体里养大的，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你是我的孩子！”

冬儿眼睫毛上蘸了泪水：“那也不要太爱我，你要多爱自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