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月晦(1 / 1)

月晦夜没有月。

归墟峰上方的雾低得像要压到屋檐,鬼灯挂在黑石廊下,一盏盏亮着,却照不远。判官府外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过了亥时,声音便慢慢少了。

不是谁下令安静。

是地底先安静了。

平日里归墟峰脚下总有煞气流动,像水从石缝里过。今夜那声音全停了,停得太干净,反倒让人心里发空。

沈清萝坐在名册阵前。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战时寄名册,一百零八盏寄名灯,还有每个安置区送来的双牌副册。

铁柱坐在她左边,抱着一摞木牌。糖糕蹲在灯架上,原本说要守灯,守了一刻钟便开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撞进灯油里。

沈清萝伸手把它捞回来。

糖糕睁开眼。

“本仙没睡。”

“嗯。你在闭眼听地气。”

糖糕满意了,换了个安全点的位置继续闭眼。

戌时三刻,第一声响从弃名墙方向传来。

不像打雷。

更像有人在墙里长长吸了一口气。

守墙的缚魂使来报,声音压得很低。

“沈姑娘,墙上编号在动。”

沈清萝合上册子。

“动多少?”

“先是丙、丁两列,现在乙列也动了。”

“有没有人失名?”

“暂时没有。”

她站起身,把第一排寄名灯移到府前空地。

铁柱跟着搬第二排。

“公开?”

“公开。”

她说,“藏起来,别人只知道我们在护灯。摆出来,他们才知道护的是自己。”

灯一盏盏搬出判官府,火苗被夜风吹得乱晃。各安置区的人本来被安排在洞中等候,见灯移出来,便都探出头。

有人认出灯下木签上的旧编号,低声喊了句。

“那是我叔。”

“那个是我以前同队的。”

“丁十九也在?”

丁十九本人从人群后钻出来,脸色很难看。

“我活着呢,别乱认。”

人群里传出几声紧绷的笑。

紧接着,地底第二声响起。

这一次,笑声断了。

声音不是从外头压来,而是从每个人脚下钻出来。

沈清萝听见有人喊娘,有人喊兄弟,也有人喊早死的孩子。那声音不大,却正好落在心窝里,像有一只手把人往暗处牵。

北区有人第一个动了。

一个老役煞忽然摘下双牌,往地上一摔。

“我不留这儿,我要回西岭。我家还在那儿。”

他旁边的人去拉。

老役煞眼睛发直,一边挣一边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同一时刻,南洞也有人往外冲。几个孩子小魂哭起来,怨煞将一把拦住路口,没有骂,只蹲下来把自己的木牌给他们看。

“先看名字。”

她说,“看完再哭。”

沈清萝走到府前,声音不高。

“寄名灯移前。”

文吏愣住。

“全部?”

“全部。”

她把第一盏灯提到空地正中。

“听见声音的,先看灯。”

有人骂:“灯能管什么用?我娘在喊我!”

“那你报她名字。”沈清萝看过去,“报得出来,我派人陪你去查。”

那人张口,却卡住了。

他记得声音,记得那一声喊里带着旧灶火的气味,却想不起名字。

沈清萝没有逼他。

“想不起名字的,先别跟着走。”

谢无咎守在主阵。

万煞已经铺开,却没有压向人群,只沿安置区外缘形成一圈黑线。有人撞到黑线上,被弹回来,摔在地上大哭。

他没有看哭声。

只看裂缝方向。

血煞将传讯:“前线无潮。”

骨煞将传讯:“东口无潮。”

宋砚传讯:“判官府地底有异。”

沈清萝腕间契纹一热。

谢无咎的声音隔着传讯铃落下来。

“不是外攻。”

“知道。”她把第二盏灯摆正,“它在拆人心。”

“需要我压?”

“别压人。”

“嗯。”

他只答一个字。

沈清萝继续往前走。

她让每个冲出来的人先摸自己的木牌,再看寄名灯,最后由旁边认识他的人喊一遍名字。喊不出全名的,喊常用名也行。有人被喊回来了,有人还在哭,有人坐在地上抱着木牌,像抱着最后一点热气。

厉川站在旧部那边,脸色绷得很紧。

他的旧部也有人被声音诱动。

一个老缚魂使拔刀要砍掉自己木牌,被厉川一把按住手腕。

“看清楚。”

“判官,旧令在召我们。”

“我还没死,用不着旧令替我说话。”

那老缚魂使怔了一下。

厉川把他的木牌塞回胸口。

“你的名,我认。”

沈清萝远远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只在心里把厉川这笔记下。

最乱的时候,洛云笙留在白道通道另一头的传讯符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沈清萝扫了一眼,没有去接。

现在她不能分神去问外头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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